朱祁鈺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
他重新举起那把沉重的铁杴,对准了沟底的碎石,狠狠地砸了下去。
“咔嚓!砰!”
碎石崩裂,虎口再次渗出鲜血。
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机械地,拼命地挖掘著。
不远处的树荫下。
朱祁镇看著弟弟突然像发了疯一样的干劲,微微有些错愕。
顾延年缓步走回树荫下,端起小太监重新换上的热茶,轻轻拂了拂茶汤。
“陛下,看来郕王殿下,已经把这口气给咽下去了。”
顾延年语调閒適,仿佛只是在点评一出折子戏。
朱祁镇冷笑一声。
“咽下去最好。朕在这文华殿里咽了八年,他才吃了几天苦?等他去大同走一遭,面对那些拔刀相向的边將时,他才会知道,”
“今日在这荒地里挖的土,都是在救他自己的命。”
秋风拂过西苑,捲起漫天的黄土。
夕阳西斜,將朱祁鈺挥舞铁杴的身影拉得老长。
半个月后。
十月初一。
紫禁城午门外,秋风萧瑟。
一支两百人的锦衣卫队伍全副武装,静立於寒风之中。
几辆装满行囊和帐册的马车停在队伍中央。
郕王朱祁鈺,今日换上了一身玄色蟒袍,腰束玉带,头戴远游冠。
虽然面庞依旧消瘦,但那曾经的文弱书生气已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半个月的烈日暴晒留下的黝黑肤色,以及那双透著冷冽与深沉的眼眸。
他站在马车旁,静静地等候著。
不多时,奉天门的方向,一队仪仗缓缓行来。
正统皇帝朱祁镇,在王振的簇拥下,亲自来到了午门。
百官列於两侧,看著这位即將代表天子巡视九边军屯的郕王殿下,心中皆是暗暗惊嘆。
不过短短月余,这位閒散王爷竟如同脱胎换骨了一般。
身上那股子生人勿近的肃杀之气,竟隱隱有几分当今圣上的影子。
朱祁镇走到朱祁鈺面前,停下脚步。
兄弟二人目光交匯,没有兄友弟恭的寒暄,只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与审视。
“此去大同,宣府,路途遥远,边將骄横。你可准备妥当了?”
朱祁镇沉声问道。
朱祁鈺微微躬身,双手抱拳。
“臣弟奉皇兄之命,清理军屯。此行,不看人情,不听虚词。只认地契帐册。”
“凡侵吞军屯者,无论官居何品,臣弟定当依大明律例,追根究底,绝不姑息。”
他的声音虽然不大,却透著一股不破楼兰终不还的决绝。
这半个月的毒打,已经让他彻底拋弃了所有的幻想。
“好。”
朱祁镇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寒芒。
他转过头,从王振手中接过一个用明黄绸缎包裹的狭长物件,亲自递到朱祁鈺的面前。
“此物,乃是太傅当年教朕度支之法时,朕亲手拨坏的第一把算盘。太傅用铁木为朕重新打造了这把大的。”
“今日,朕便將这把旧算盘,赐予你。”
朱祁镇揭开绸缎。
一把紫檀木做框,黄铜做珠的中等算盘显露出来。
那算盘框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指甲印和划痕,那是朱祁镇当年在崩溃时留下的痕跡。
“拿著它。”
朱祁镇盯著朱祁鈺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到了九边,若是那些镇將敢跟你推諉扯皮,敢跟你哭穷要银子,你便把这把算盘砸在他们的脸上!告诉他们,这大明朝的帐,是朕一文一文算出来的!”
“谁敢吞朕的良田,朕便用这算盘珠子,敲碎他们的天灵盖!”
朱祁鈺双手恭敬地接过那把沉甸甸的紫檀木算盘,仿佛接过的不是一件赏赐,而是大明朝千钧重的钱粮生杀大权。
“臣弟领旨。定不负皇兄重託!”
就在此时,百官之首的顾延年,摇著摺扇缓步走上前来。
他看了一眼朱祁鈺手中的算盘,又看了一眼马车旁绑著的那把黑铁短杴。
嘴角泛起一抹閒適的笑意。
“郕王殿下。”
顾延年微微欠身,语气温润平和。
“边关苦寒,人心更寒。殿下此行,便是去这苦寒之地扒开那一层层遮羞布。微臣在京师,静候殿下的捷报。”
“若是殿下在外头遇到了那些连算盘和铁杴都讲不通理的悍將……”
顾延年摺扇轻轻一合,眼神中透出一股睥睨天下的傲然。
“便传信回內阁。微臣会停了那镇守总兵的一应粮餉,直到他饿得想明白为止。这天下,还没有饿了三天还能拔刀的猛士。”
朱祁鈺听得心中一震,一股强烈的底气油然而生。
有这位把持国库的活阎王在背后撑腰,那些边將就算是铁打的,也得生生被饿得服软。
“多谢太傅教诲。祁鈺记下了。”
朱祁鈺將算盘收入袖中,转身踏上了马车。
“启程!!”
隨著锦衣卫百户的一声高呼,马鞭炸响。
两百人的队伍护送著郕王朱祁鈺,踏著深秋的落叶,浩浩荡荡地出了午门,向著北方的九边重镇绝尘而去。
朱祁镇站在城门楼上,看著逐渐远去的车队,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笑容。
“太傅,你猜,那些边將看到祁鈺带著算盘和铁杴去查帐,会是个什么表情?”
顾延年站在他身侧,迎著秋风摇了摇摺扇,神色恬淡。
“那些將门世家,习惯了刀枪剑戟。忽然遇到一个跟他们算火耗,量垄沟的钦差,”
“想必会觉得比见到了瓦剌的骑兵还要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