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祁鈺被骂得面如土色,浑身抖如筛糠,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王振!”
朱祁镇厉声喝道。
“奴婢在!”
“郕王算帐不明,误国误民。將他的早膳撤了。端一碗加了盐的米汤来,让他润润嗓子,一刻钟后,隨朕去西苑!”
朱祁鈺听罢,眼前一阵发黑。
没饭吃,还要去西苑!
那西苑的荒地,简直就是他这半个月来的梦魘。
辰时二刻。
秋阳高照,虽然不及夏日那般毒辣,但晒在人身上,依旧带出一层细密的汗水。
西苑的一处偏僻荒地里,野草长得半人高,底下的黄土干硬得如同铁板。
朱祁鈺穿著那件粗布短褐,手中握著那把顾延年赐下的黑铁短柄铁杴。
他的手掌上,旧的水泡已经磨破,结成了一层暗红色的血痂。
新的水泡又在旁边冒了出来,稍微一握杴柄,便钻心地疼。
“挖。今日的定额是两垄沟,深一尺,长三丈。挖不完,晚膳也別吃了。”
朱祁镇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手里端著一碗冰镇银耳莲子羹。
一边慢条斯理地喝著,一边冷酷地下达了命令。
他看著在烈日下挥汗如雨的弟弟,心中竟涌起一股病態的舒爽。
当年,他就是在这片荒地里,背著沙袋,啃著粗饼,被那位活阎王太傅一步步逼成了今天的模样。
那种撕心裂肺的苦楚,那种对权力和金钱的无力感。
他必须让这个一直养尊处优的弟弟也完完整整地尝上一遍。
只有尝过这等苦,日后到了九边,这小子才不敢对那些边將心慈手软。
“咔嚓!”
朱祁鈺举起铁杴,狠狠地铲向坚硬的黄土。
铁杴只没入寸许,强大的反震力震得他虎口崩裂,铁杴险些脱手飞出。
他疼得闷哼一声,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乾燥的泥土上,瞬间被吸得一乾二净。
“哭?你还有脸哭?”
朱祁镇冷酷的声音飘来。
“边关的军户,一年到头在风沙里刨食,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他们若是每日像你这般哭泣,大明朝的九边早就被韃靼人踏平了!”
朱祁鈺不敢擦眼泪,只能咬紧牙关,再次举起铁杴。
一下,两下。
沉重的喘息声在荒地里迴荡。
他那一身原本月白色的里衣,此刻已经被汗水和泥水浸透,紧紧地贴在身上,散发著一股酸餿的味道。
临近午时。
两垄沟才堪堪挖出了一半。
朱祁鈺已经累得直不起腰,拄著铁杴的木柄,双腿不住地打颤。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了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一袭素净的青色直裰出现在荒地的边缘。
內阁首辅顾延年,手中捏著一柄摺扇,步履轻盈地走来。
他面容温润,衣不染尘,与这满地泥泞和挥汗如雨的朱祁鈺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微臣参见陛下。”
顾延年走到树荫下,微微欠身。
“太傅免礼。”
朱祁镇放下手中的空碗,指了指远处的朱祁鈺。
“太傅你看,郕王这几日虽然学得慢了些,但总归是磨出了几分力气。依朕看,再有月余,便能放他出关去查军屯了。”
顾延年摇开摺扇,目光平静地看向泥地里的朱祁鈺。
他並未接朱祁镇的话茬,而是径直走向了那条刚刚挖出一半的垄沟。
朱祁鈺见顾延年走来,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比面对朱祁镇时还要强烈的恐惧。
这半个月来,他深知这位太傅才是这一切折磨的始作俑者,是皇兄背后那尊真正不可撼动的神明。
“太……太傅。”
朱祁鈺结结巴巴地唤了一声。
顾延年停在沟壑旁,从袖中取出了那捲用上等牛皮製成的皮尺。
他俯下身,动作閒適地將皮尺的一端垂入沟底。
隨后站起身,看了一眼皮尺上的刻度。
“七寸。”顾延年声音温吞平缓,“陛下定下的一尺深,殿下还差三寸。”
朱祁鈺急忙辩解:“太傅,这底下多是碎石,杴刃卷了,实在难以深挖……”
顾延年收起皮尺,目光清冷地落在朱祁鈺那张满是汗水和泥垢的脸上。
“底下有碎石,便挖不动了?”
顾延年嘴角泛起一抹讥讽的笑意。
“殿下可知,九边那些侵吞军屯的武將,为了掩盖他们侵占的良田,会在丈量时使出何等手段?”
顾延年一边摇著摺扇,一边在荒地上踱步。
“他们会买通丈量的胥吏,用浸过水的皮尺去量地。皮尺一缩,十亩良田便量成了八亩。他们会在平整的良田里故意堆上几堆碎石,报称是无法耕种的盐碱地,以此来逃避太仓的税赋。”
“殿下今日连这区区三寸的碎石都无法克服,来日到了大同,面对那些手握重兵,杀人如麻的边关悍將,他们隨便搬出几块石头,殿下便要灰溜溜地打道回府了吗?”
顾延年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千钧巨石,重重地砸在朱祁鈺的心坎上。
“微臣让陛下赐殿下铁杴,不是让殿下在此处出苦力的。而是要让殿下知道,这丈量土地的尺子,不在胥吏的手里,”
“而在殿下自己的脚下,在殿下亲手刨开的泥土里。”
顾延年转身,直视朱祁鈺的双眼。
“那些边將欺上瞒下,靠的便是朝廷钦差高高在上,不通实务。殿下若是想从虎口里把大明的军屯夺回来,”
“便得比他们更懂这地里的门道,比他们更像一个錙銖必较的农夫!”
朱祁鈺呆立在原地,手中的铁杴仿佛有千斤重。
他原本以为,皇兄和太傅这般折磨他,只是为了发泄私愤,或是看他出丑。
但在这一刻,他透过顾延年那冷酷的话语,看到了大明九边那暗流涌动,触目惊心的贪腐黑洞。
那是无数蛀虫在疯狂啃噬著大明朝的根基。
而他,即將成为被推向这个黑洞的第一把尖刀。
若是这把刀不够锋利,不够坚韧。
去了九边,不仅討不回军屯,甚至连他自己的命都会搭进去。
“太傅教诲……祁鈺明白了。”
朱祁鈺深吸了一口气。
原本颓丧的眼神中,竟渐渐凝聚起一丝绝境求生的坚毅。
他知道,那閒云野鹤的日子,这辈子都回不去了。
要想在这位铁腕天子和恐怖首辅的手底下活下去,要想活著从九边回来。
他就必须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
一个冷酷无情,算无遗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