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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十,高迎祥在庆阳府城中的大营里召集了一次全营头领大会。
与会的有十来个营头,加上新近投靠的几股小队伍,合起来能凑出一万出头的人马。
高迎祥坐在主位上,王自用坐在下首,李自成的位置被安排在右手第一个,比去年往前挪了好几位。
“今儿召集大伙来,先说个事。”
高迎祥的目光扫了一圈堂中眾人,“蒙古人退了,官兵那边暂时顾不上咱们。”
“杨鹤那个老东西虽然还在西安府坐著,但他的兵从各处调来调去耗了不少,短时间內不可能大举来犯。趁这个空档,咱们得干点正事。”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的舆图前面,用手在几个位置上点了点:
“庆阳府周围的地盘咱们已经占了大半,再往南就是涇州和平凉府那边。”
“那边的官军兵力空虚,粮仓比咱们这边富足得多。”
“我打算分两路往南推,一路走东边的官道逼近涇州,一路沿洛河河谷南下威胁平凉侧翼。”
“两路互相策应,官兵顾得了头就顾不了尾。”
眾人纷纷点头附议,有人已经开始摩拳擦掌地盘算著南下能抢到多少粮食和財物。
李自成坐在位置上没有急著表態,等高迎祥说完看过来的时候他才开口问了一句:
“闯王,两路出兵需要多少人马?粮草够支撑多久?”
高迎祥显然已经算过这笔帐了:“东路出四千人,沿官道走;西面出三千人,走洛河河谷。”
“粮草从庆阳府库中出,够半个月的量。半个月之內如果能打下涇州外围的几个粮仓,后续就不缺了。”
李自成沉默了一下,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指著涇州东北方向的一片区域说:
“闯王,这条路我让斥候探过。涇州东北方向的官道在四十里处有一道石峡,两边都是陡崖,只有中间一条窄路。”
“如果官兵在石峡两头设伏,四千人进去就是口袋。不如改走西面的小路绕过石峡,虽然多走两天但安全得多。“
高迎祥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接话。
旁边的王自用接了一句:“自成兄弟说得有道理,石峡那个地形確实凶险。不如让斥候先把石峡两头摸清楚了再定路线。“
堂里几个头领七嘴八舌议论了一阵,最终定了方案。
斥候先探石峡,如果官兵没有布防就走官道,如果有兵力就改绕小路。
李自成又补充了几条关於后勤和撤退路线的建议,都被一一採纳了。
散会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李自成走出县衙大门的时候刘宗敏在门口等著他,旁边还有一个瘦高的汉子,穿著破皮袄,腰间掛著一把缺了口的刀。
那汉子看到李自成出来快步上前躬身行了一礼:“李大哥,我叫罗汝才,平凉那边过来的。”
“听说你这边打蒙古人打得硬气,我带了一百多弟兄来投奔。”
李自成打量了他一眼。
罗汝才看起来三十出头,颧骨高耸,目光锐利而灵活,站在那里看似隨意但两只脚站得稳稳的,是个练家子的底子。
他伸手拍了拍罗汝才的肩膀:“来了就是弟兄,营里还有空帐,让宗敏兄弟带你安顿下来。“
罗汝才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谢李大哥。“
刘宗敏领著罗汝才往营寨方向走了。
李自成站在县衙门口的台阶上望著他们走远,夜风从北面吹过来带著塬上初春的气息。
他搓了搓手转身往营寨走,穿过寨门的时候看到李过正蹲在校场边上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著什么。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一眼,李过画的是一个简易的兵阵图。
横队、纵队、左右两翼的包抄路线,虽然画得歪歪扭扭但基本的阵型结构是对的。
“谁教你的?”李自成问。
李过抬头看了他一眼,声音不大:”跟著营里的袁叔学的,他说打仗要先看懂阵型,看懂了就不会乱。”
李自成沉默了一会儿,伸手在李过的头顶上按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朝中军帐走去。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李过又低下头去继续在泥地上画那些线条和箭头了。
树枝在春末湿润的泥土上划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沟痕,在暮色中渐渐模糊成一团。
....
四月中旬,榆林镇。
新任榆林巡抚陈新甲抵达榆林镇的时候,城门口没有热闹的迎官队伍。
李卑带了一队亲兵在辕门外接了他,简单行了礼就把人请进了巡抚衙门。
陈新甲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文官,麵皮白净,颧骨微微凸起,穿一件半旧的青色官服。
他下了马车之后先环顾了一圈辕门外的校场和城墙,目光停留的时间不算短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进了议事厅落座之后李卑没有寒暄,直接把北面河套草原的军情递了上去。
陈新甲接过军报翻看的时候李卑坐在对面等著,手指下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著。
陈新甲看完军报之后没有立刻表態,先问了几个关於粮草、兵额和边军士气的具体问题。
李卑一一答了,答到最后忍不住加了一句:“抚台,河套那边的机会稍纵即逝。”
“多尔袞现在立足未稳,驻军才一千人,偏白旗又是新降的蒙古人,忠诚度根本靠不住。”
“如果现在出兵往北推一推,哪怕不打大战,只要在长城北面扎下几个哨点,就能让后金人不能安心经营河套。“
很显然,李卑就想报上次的一箭之仇。
可是陈新甲直接把手里的军报放在桌面上。
他没有直接回答李卑的提议,而是开口说了一句:“李总兵,朝廷派我来榆林镇的旨意里说了两条:”
“一是整顿边防,二是安抚地方。出兵北推这件事,不在朝廷给我的权限范围之內。”
“要想越过长城出击,必须得有兵部的明文调令。“
“可是机会不等人…”
“我明白你的意思。”陈新甲抬手打断了他,“机会確实不等人,但军令也不等人。”
“这样!你先派人把河套方向的详细军情写成条陈,我以巡抚衙门的公函加急送到兵部去请命。“
“如果兵部批了,那就出兵;如果兵部不批,咱们也不能自作主张。“
李卑张了张嘴,看到陈新甲脸上那种不瘟不火但不容再议的神色,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拱了拱手站起来退出了议事厅,走出巡抚衙门大门的时候右手紧紧攥著刀柄。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翻身上马朝校场方向去了。
马蹄踏在榆林镇城的青石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春末的日光从西边的塬樑上斜射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