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一,米脂銃坊出了第一批正式量產的新銃。
孙和鼎在搬到新铺子之后重新调整了工艺流程,把脚踏鏜床的转速和进刀量做了精细优化,每杆銃的鏜膛时间从原来的三天缩短到了两天。
加上满仓和另外两个学徒轮流操作,銃坊的月產能稳定在了二十桿左右。
第一批十桿新銃在四月初一完工,林禾亲自到銃坊看了试射。
孙和鼎在铺子后面的空地上立了三块木板靶,第一块在八十步远,第二块在一百二十步,第三块在一百六十步。
满仓装弹瞄准,逐一试射。
八十步靶弹丸正中靶心,一百二十步靶偏了不到两寸,一百六十步靶弹丸依然打穿了木板。
孙和鼎蹲在靶前看了看弹孔的边缘,站起来对林禾点了点头:“膛线均匀,弹道稳定,比火路堡那批初期的精度还高了半成。“
林禾拿起那杆试射的新銃端详了一下,枪管的乌黑色泽比之前更深沉,枪机部位打磨的光滑了许多,扳机的行程短而乾脆。
他放下銃拍了拍孙和鼎的肩膀:“这十桿銃配上弹药送到榆林镇去,让李总兵看看货。如果他满意,下个月的单子就稳了。“
孙和鼎搓了搓手上沾的黑灰,弯腰去收拾地上的弹壳了。
四月上旬,林禾收到了从延安府转来的一批火药和铅料补给。
这批物资是沈秉忠从府库中匀出来的,数量虽然不多但足以维持銃坊一个月的生產。
林禾让石头带人去城门口接收,验货的时候石头发现其中两桶火药的封口处有重新封过的痕跡,打开一看桶里的火药颗粒潮湿发黏,有些已经结成了团块。
石头立刻把这事报了上来。
林禾亲自到仓库里看了那两桶受潮的火药,用手指捻了一点凑到鼻子下面闻了闻。
除了潮气之外还有一股隱约的霉味,显然是存放不当受潮之后又被重新封回去的。
延安府拨来的火药怎么会是受潮的?
沈秉忠不可能在这种事情上马虎,那么问题只可能出在中间环节。
“这批覆料是谁经手的?“林禾问石头。
“从延安府那边出来的批文是沈大人签的,但装车和运输的环节经过府城的军械库。库房的梁主簿签的放行条子。“
梁主簿!
林禾把这个名字记下了。
他没有声张这件事,只是让石头把那两桶受潮的火药单独存放在仓库角落里,其余完好的火药正常入库使用。
然后他写了一封短函派人送到延安府给沈秉忠,在信中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火药受潮两桶,恐运输途中保管不周,望核查“,没有点名梁主簿,也没有用任何激烈的措辞。
他不想打草惊蛇。
如果梁主簿背后有人的话,现在动就等於把猎物惊跑了。
四月初五,米脂县北门外来了一队约两百人的队伍。
领头的是两个穿著一色青灰色短打的汉子,腰里別著短刀,后面跟著百十个拖家带口的流民,大车小辆拉著破烂的家当和农具。
队伍在城门口停下来,有人对著城墙上新掛的县衙匾额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林禾得到消息后亲自出城查看。
走到近前他认出那百十个流民中有几张脸非常熟悉。
他们是去年冬天从米脂逃出去的几户人家,其中一家姓马的当初就住在城西的老槐树下面。
“马老三?“林禾喊了一声。
人群中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听到喊声探出头来,看到林禾之后愣住了,然后快步走上前来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林大人!林大人!俺带著家里人回来了!“
林禾伸手把他拉起来,拍了拍他肩膀上的尘土:“起来说话!城里给你留著的呢,回来就好。“
马老三站起来之后眼眶红了红,用袖子胡乱擦了一下,然后回头朝队伍里喊了一嗓子:
“都过来拜见林大人!这位就是新来的知县老爷!“
百十號人呼啦啦涌过来跪了一片,有人哭有人笑,七嘴八舌地说著各自逃难时的遭遇和回来的曲折。
林禾被围在中间有些应付不过来,旁边的石头连忙帮著维持秩序让眾人先別著急都慢慢说。
好半天才把场面稳下来,林禾简单说了几句安顿的话,让石头带他们去登记户籍和分配田亩。
那两百人的队伍在城门口热闹了一阵才陆续进城安顿下来。
林禾注意到那两百人中那两个穿青灰短打的汉子始终站在人群外围没有凑近,目光冷静地打量著城门口的布防和城墙上的哨位。
等流民队伍都进去了,那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转身朝来路走去。
林禾站在城门口望著那两个背影消失在远处官道的拐弯处,微微眯起了眼睛。
又是来探路的!
米脂县虽然已经恢復了一些生气,但外面盯著它的人显然不少,有善意的也有恶意的。
他转身走回县衙的时候把腰间的短刀解下来搁在桌面上,然后铺开那张贺虎画的地形图,在县城外围標了几个新记號,把几处需要增设暗哨的位置圈了起来。
外面的世界还不太平,能做的只有先把自家的篱笆扎紧。
......
四月初八,庆阳府。
李自成在庆阳府城外新修了一座营寨,位置选在城西三里的一片高地上,背靠一座土塬,面前是开阔的川道,视野极好。
营寨的格局是他自己画的.
辕门朝南,中军帐居中,四角的瞭望台比寨墙高出两丈,能俯瞰周围所有的道路和田野。
高一功带著李过搬进了营寨里住。
李过在寨子里住了两个月之后整个人变了个样,原先那种缩在角落里不言不语的怯懦劲儿褪了大半,开始跟著营里的老兵学使刀、学骑马.
虽然年纪小力气还不足,但那股子认认真真的劲头让李自成看在眼里,嘴边偶尔会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这天下午李自成从庆阳府城里回来,进了营寨后没有去中军帐,先绕到校场边上看了看李过正在跟一个老兵学握刀的姿势。
那老兵握著李过的手腕调整刀柄的角度,李过咬著嘴唇一声不吭地照做,额头上沁了一层薄汗。
高一功从旁边的帐子里走出来,手里端著一碗新熬的黄豆汤,自己咕咚喝了两口,看到李自成站在校场边上就凑了过来:
“哥,闯王今天找你什么事?“
“商量往南边发展的路子。“李自成收回目光,“庆阳府周围的地盘差不多都稳了,闯王想往南推一推,看看涇州那边的情形。“
“我跟他说现在还不是时候,先把手里的地盘经营瓷实了再说。“
高一功把喝完的碗隨手放在旁边的木桩上:“那闯王听你的不?“
“听了大半,没全听。“李自成转身往中军帐走,“他的意思是先派一哨人马往南探路,不急著占地方,摸清楚涇州那边的官兵部署和粮仓位置就行。我同意了这个。“
高一功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哥,最近营里多了一些生面孔,口音不像咱们陕北的,像是从南边过来的。我问过几个弟兄,说是从延安府那边跑过来的青壮,听说了你打蒙古人的事,特意来投奔的。“
李自成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近来投奔他的人数確实在增多,自从环县围魏救赵之后,他在各路义军中的声望节节攀升。
高迎祥虽然没有明说,但在多次议事中已经默认了李自成的话比以前更有分量。
各营头领对李自成的態度也比从前客气了不少,见了他都主动拱手打招呼。
这种变化李自成心里清楚,但他没有因此改变平日的做派。
该站岗,该巡逻,吃饭跟普通弟兄挤在一个灶上,没有单独开过小灶。
高一功私下里说过他“忒老实“,他只是摇了摇头没有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