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九,威武堡以北四十里。
林丹汗的溃退大军在风雪中跋涉了整整十天,终於看到了长城的轮廓。
威武堡的烽火台在晨雾中若隱若现,城墙上的明军旗帜在寒风中无力地垂著,像一面面冻僵了的旧布。
撤军途中又折损了近千人。
戈壁边缘的暴风雪来得毫无徵兆,一夜之间冻毙了上百匹战马和数百名士兵,輜重车陷在雪地里拖不出来,只能拋弃。
剩下的五六千骑兵人困马乏,身上的乾粮已经见底,连弯刀都懒得拔出来。所有人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出关,回家,回到草原去!
威武堡的守军远远就看到了那支队伍。
城墙上响起急促的梆子声,守备带著几百人涌上墙头架起了弓弩和火銃。
但当他看清那支队伍的模样时,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那不是一支来犯的军队,是一支溃兵!
队列散乱、旗帜残破、伤兵被绑在马背上摇摇欲坠,战马瘦得肋骨清晰可见。
前排的骑兵甚至没有朝城堡方向看一眼,只是沿著官道朝北面的关口缓缓移动,像一群被抽去了脊梁骨的野牛在雪地里蹣跚而行。
守备犹豫了片刻,派人快马往榆林镇报信,同时下令关闭城门加强戒备。
但当他看到那些蒙古兵连抬头看城墙的力气都没有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这些人不是来攻城的,是来逃命的。
当天午时,林丹汗一行通过了威武堡外的官道。
城墙上始终没有放一箭,守军只是沉默地看著这支曾经让整个陕北颤抖的大军从眼皮底下走过。
马蹄踏在积雪的官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一群垂死的野兽拖著自己沉重的身躯走向最后的归宿。
榆林镇的边军在天黑之后才姍姍来迟。
一支约三千人的骑兵从东南方向追上来,在威武堡以北二十里处追上了林丹汗的后队。
带队的游击將军下令放了一轮箭,射倒了几个落在后面的伤兵,然后勒马停住了。
他看著前方那支越走越远的队伍,下令收兵回营。
象徵性的追击,象徵性的攻击,然后是象徵性的收兵!
没有人真的想跟一群穷途末路的饿狼拼命。
边军要的是战功,不是送命。
林丹汗虽然败了,但七八千骑兵拼死一搏的话依然能把三千追兵啃得骨头都不剩。
游击將军很明智地选择了点到为止,带著捡漏的十几颗首级回去报功了。
林丹汗的大军在二月初一终于越过了长城。
当最后一名骑兵的马蹄踏上关外草原的土地时,整支队伍的气氛稍微鬆动了一些。
有人从马背上滑下来跪在地上亲吻冻硬的草皮,有人仰天长啸把憋了十天的鬱气从胸腔里吼出来。
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继续赶路,朝著河套方向缓缓移动。
但这份鬆懈只持续了不到两天。
二月初三傍晚,前锋骑兵在距离归化城还有二百里的地方,迎面碰上了一名从东面逃来的牧人头领。
那人骑著一匹瘦马,身上的羊皮袄破了好几道口子,脸上全是冻伤和泪痕。
他看到林丹汗的大纛之后滚下马来扑倒在雪地里,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在说什么。
“大汗…我们的河套…没了…”
林丹汗从马上俯下身来,盯著那个牧人头领看了三息,然后翻身下马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把人从雪地里提了起来,怒道:“你说什么?”
“后金人…从东面来的…好几千骑兵…烧了冬营地…抢走了牛羊…咱们的人死了大半…”牧人头领的声音抽搐,夹杂著压抑不住的哭腔。
林丹汗鬆开手,那个牧人头领跌坐在雪地里继续抽泣。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北风从草原深处灌过来把他身上残破的皮裘吹得猎猎作响。
身后的千户们面面相覷,没有人敢开口说话。
沉默持续了很久。
“该死的后金韃子!”林丹汗仰天怒吼,“无耻,下作!”
他翻身上马,拔出了腰间的弯刀,朝著东面挥了一下:“全队转向,向东!把老家抢回来!”
没有人质疑这个命令。
蒙古骑兵在草原上勒转马头,朝著归化城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踏碎了积雪和冻土,在荒芜的草原上扬起一片灰白色的雪雾。
三天后,林丹汗的骑兵抵达了归化城以东四十里处的一片开阔谷地。
前方的斥候回报说发现了后金骑兵的踪跡,大约三千人,正在谷地北侧的坡地上列阵。
林丹汗几乎没有犹豫就下令全军衝锋。
他太愤怒了,愤怒到顾不上侦察地形,顾不上派出两翼包抄,顾不上任何战术布置。
他只想衝上去把那些无耻至极的后金人撕成碎片。
但多尔袞等的就是这个!
当林丹汗的骑兵衝进谷地中央的时候,两侧的缓坡后面忽然同时响起了密集的號角声。
事先埋伏在雪坑和灌木丛中的后金骑兵从两翼同时杀出,配合正面列阵的三千骑兵形成一个完整的口袋阵。
箭矢从三个方向同时射向谷地中央,林丹汗的骑兵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夹在了最中间,衝锋的阵型在瞬间被截断成几段,各自为战。
这是一场屠杀!
林丹汗的骑兵已经在陕北消耗了太多锐气和体力,又在戈壁暴风雪中折损了近半,此刻面对以逸待劳的多尔袞伏兵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
后金骑兵从两翼包抄切割,把林丹汗的队伍一块块地蚕食掉。
谷地中惨叫声、马嘶声、刀兵碰撞声混成一片,鲜血把积雪染成了暗红色。
林丹汗在中军拼死衝杀,身边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
他亲眼看著自己的大纛被一支流矢射断了旗杆,那面绣著狼头的黑色旗帜在风中飘落下来被马蹄踩进了泥雪里。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回不去了,河套回不去了,草原回不去了!
“大汗!走!往西走!”巴特尔满身是血地衝到他身边,一把拽住了他的马韁,“再不走就全折在这儿了!”
林丹汗看著那片正在被后金骑兵吞没的阵地,看著那些曾经跟隨他南征北战的骑兵一个接一个倒在雪地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勒转马头朝著西面猛地一夹马腹,带著最后几百骑从谷地的西南角撕开一道缺口冲了出去。
二月初六天亮的时候,林丹汗的残部在归化城以西一百多里的戈壁边缘停下来清点人数。
七千骑兵逃出来的不到两千人,战马损失大半,粮草和輜重全部丟弃在了谷地中。
巴特尔的左臂中了一箭,靠在马背上用布条胡乱缠著,脸色灰白。
林丹汗坐在一块石头上望著东面被晨雾笼罩的草原,表情呆滯。
不知过了多久,他站起来翻身上马,朝著西面说了一句:“往西走,过黄河,去青海!”
没有人问为什么。所有人默默地跟在他身后,朝著西面的天际线缓缓移动。
阴山以南、贺兰山以西的广袤草原从此不再属於他们。
那片土地上的毡帐、牛羊、牧人和孩子,都留给了那个从东面来的征服者。
多尔袞在二月初八进驻了归化城。
他没有急著继续追击林丹汗,而是把河套草原上剩下的蒙古部落头领召集起来,从中选了一个和林丹汗有旧怨的王公。
他是鄂尔多斯部的济农,多尔袞將他扶植为河套地区的首领。
同时从正白旗中抽调了一千精骑驻扎在归化城周边,又把收降的蒙古部眾编入了新设的“偏白旗”,归正白旗管辖调度。
当皇太极在盛京接到多尔袞的捷报时,正在暖阁里翻看辽东的地形图。
他把捷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搁在桌面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对身边的范文程说了一句话:
“从今往后,长城以北,再无蒙古大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