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林镇,巡抚衙门的议事厅。
巡抚岳和声坐在主位上,面前摊著几份从北面送来的军报。
副总兵李卑坐在下首,身上的甲冑还没来得及换下,显然是刚从城外校场赶回来的。
“蒙古人出关的时候贺將军追了一程,斩获了十几级。”岳和声翻著军报说,“虽然不多,但聊胜於无。朝廷那边总算有了可以报上去的东西。”
李卑没有接这个话茬,直接问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抚台,北面草原上的消息您看到了没有?建奴趁林丹汗南下的时候抄了他的老巢,多尔袞带兵占了归化城,把河套草原拿下来了。”
“咱们是不是该趁机动一动?”
岳和声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了李卑一眼:“动一动?往哪儿动?”
“往北!”
李卑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手指从榆林镇出发沿著长城线向东划到归化城的方向,“建奴刚占了河套,立足未稳。”
“咱们从榆林镇出兵,配合宣大方向的边军,哪怕只出动三五千人往北推一推,也能让多尔袞不能安心经营河套。”
“否则等他站稳了脚跟,归化城就成了建奴南下的一把尖刀,到时候遭殃的还是咱们。”
“建奴韃子比蒙古韃子更能打!”
岳和声不动声色在议事厅踱步一圈,才缓缓开口:
“李总兵,你的意思我明白。”
“但你想过没有,咱们出兵北推,粮草从哪里来?榆林镇的库存连三个月的餉都发不出来。再说宣大那边会不会配合?”
“孙督师刚接手辽东军务,手伸不到宣大来。咱们孤军北上,万一后金人设了伏,谁来接应?”
“那也不能眼睁睁看著建奴把河套吞了!”
李卑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林丹汗在的时候虽然也犯边,但他毕竟跟建奴有仇,不会跟建奴联手打咱们。”
“现在换成了多尔袞,那是皇太极的亲弟弟,河套一旦被建奴完全消化,他们从北面压下来,咱们榆林镇首当其衝!”
岳和声停下脚步,扭头看向李卑,声音依然平稳但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李总兵,我知道你是为边镇著想。”
“但出兵不是儿戏,粮草、兵力、朝廷的旨意,哪一样都不能缺?”
“现在朝廷的注意力全在辽东,陕北的蒙古人刚平息,但反贼还在庆阳府呢!”
“咱们这边一动,谁知道反贼会不会来打我们,这个责任谁来担?”
李卑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看到岳和声脸上那种已经决定了的神色,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拱了拱手退出了议事厅,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望著北面灰濛濛的天空,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白气。
他知道岳和声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
榆林镇的精锐有一半被总兵吴自勉带去了京师,上千里的防线不到两万人驻守!
这一次林丹汗入侵,榆林镇硬是挤不出多少兵马机动野战。
更何况,底子確实薄,粮草也確实不够。
但他更清楚的是,机会稍纵即逝。
后金人占领河套的消息传开之后,宣大方向的边军一定也在观望,如果有人先动一步把局面搅活,后金人就没有那么从容地消化新地盘。
但如果所有人都在等、都在观望,等后金人在河套站稳了脚跟,那时候再想动就晚了。
他在台阶上站了很久,最后转身朝校场走去。
路过辕门的时候遇到了刚从外面回来的参將孟国栋。
孟国栋翻身下马凑过来低声说了一句:
“李总兵,北面来的消息说多尔袞在归化城扶了个鄂尔多斯的王公管河套,留了一千正白旗驻守,还把投降的蒙古人编了个偏白旗。”
“动作快得很,看样子是打算长住了。”
李卑脚步顿了一下,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回头,但攥著刀柄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二月中旬,一封弹劾岳和声的奏疏突然从西安府发往了北京。
牵头的是都察院的一名御史,联名的还有陕西道和山西道的几个言官。
奏疏中列了三条罪状:
其一,蒙古大军深入陕北如入无人之境,岳和声身为巡抚防备不力;
其二,流贼高迎祥在庆阳府声势浩大,榆林镇坐视不管致使贼势蔓延;
其三,岳和声早年与阉党崔呈秀过从甚密,虽有“岳三寄”之称却无实绩,不堪边镇重任。
崇禎皇帝看到这份奏疏的时候正在批阅辽东的军报。
他把弹劾的奏章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岳和声的履歷。
天启年间曾因私放闻香教案被弹劾免官,崇禎初年起復为延绥巡抚,任上確实没有太多亮眼的战绩。
再加上陕北的乱局確实是实打实的,蒙古人打进来这件事也瞒不住。
皇帝提笔在奏疏上批了四个字:“著即革职。”
二月底,革职的圣旨抵达榆林镇的时候,岳和声正在书房里写一份请求调拨粮草的公函。
听到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差役的通报声,他放下笔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接过圣旨看了一遍,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只是弯腰叩首谢了恩,然后走回书房把那份没写完的公函慢慢折好收进了抽屉里。
接替岳和声的新巡抚在三月中旬从北京出发赴任。
而在岳和声被革职到新巡抚到任之间的这段时间里,榆林镇的军务暂时由副总兵李卑代管。
李卑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营帐中查看北面送来的军报,看完之后把纸条凑到灯焰上烧了,然后铺开一张新的地图,把归化城的位置用硃笔画了一个圈。
他等这个机会等了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