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五,火路堡。
任命文书抵达的时候林禾正在南墙外侧查看新挖的排水渠。
石头从堡门口一路跑过来,手里挥舞著一封用火漆封口的公文袋,跑到跟前的时候气都没喘匀:
“林头儿!西安府来的公文!”
林禾接过公文袋拆开,抽出里面的文书看了两遍才確认自己没有看错。
任命他为米脂县知县兼从五品守备衔,统领米脂县军民事务,火路堡归入米脂县辖下。
落款处盖著三边总督杨鹤的朱红大印,字跡工整,程序完备。
他站在新翻的泥土旁边把那份文书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收进怀里。
石头在旁边眼巴巴地看著他,一脸期待地问:“林头儿,啥意思?啥官?”
“守备兼知县。”林禾说,“米脂县以后归我管了,火路堡也归米脂县管。”
石头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起来,笑到一半又忽然敛住了神色,压低了声音问了一句:“那李大人的仇…”
“李大人为国捐躯,朝廷会追赠抚恤。”林禾的声音低沉,“咱们把米脂县重建起来,让百姓能回来种地过日子,就是对李大人最好的告慰。”
石头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跑回堡里去传消息了。
林禾站在南墙外侧的田埂上望著东面米脂县的方向。
从这个角度看不到县城,只有一片连绵的黄土塬在冬日的光线下泛著褐黄色的光泽,塬面上新翻的田土和残存的冻雪交错铺展著。
正月底的日光虽然不够温暖但已经有了些许力道,照在那些沟壑纵横的塬樑上把明暗交界处的轮廓勾勒得分明清晰。
当天夜里,林禾在议事厅里写了一封给沈秉忠的回信,感谢举荐之恩並承诺儘快赴任米脂县。
写完信之后他又铺开另一张纸写了一封给李正芳家人的信。
信中措辞儘量平实而不过於悲伤,告知了殉职经过並附上了由他个人筹措的一笔抚恤银两,请沈秉忠转交。
两封信写完的时候已经过了三更。
他把信纸折好封口,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走到门口推开门。
外面的夜空澄澈如洗,星星比冬天的时候稀疏了一些。
但西北方向的北斗七星依然低悬在塬樑上方,冷白色的光芒映在那些刚解冻的田野上泛著湿润的光泽。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到工坊里鏜床的沙沙声还在响著。
孙和鼎的伤势已经好了大半,这几天他带著满仓日夜赶工把那批在激战中磨损了膛线的旧銃全部重新鏜了一遍,大部分已经恢復了七成以上的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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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禾循著声音走过去在工坊门口停了一下,门缝里漏出的灯光在青砖地上画了一道细长的亮线。
他没有推门进去,只是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那阵持续而均匀的沙沙声,然后转身穿过校场回了议事厅。
正月二十六,火路堡开始收拾行装准备向米脂县迁移。
林禾把堡中事务做了交接。
栓柱继续负责煤窑和火路堡的粮草后勤、张承业將顺风快递重新营业。
周青暂时留守火路堡继续整修城防和操练堡丁。
刘铁柱、贺虎、王斗隨他前往米脂县负责治安和兵力整编。
孙和鼎带著工坊所有工具和设备一併搬迁,石头作为县衙的办事班子就地组建。
赵四海和侯勇两队人回到黑风寨,充作米脂县的常备守军编制。
正月二十七的清晨,林禾站在北墙垛口后面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他守了一年多的土堡子。
阳光从东面的塬樑上升起来,把堡墙上的弹痕和刀痕照得格外清晰,那些痕跡密密麻麻地布满墙砖表面,有些深得露出了里面的夯土层。
城外三道壕沟的轮廓在晨光中隱约可见,新填的土和旧土的色差像深浅不一的纹路画在大地上。
他转身走下城墙的时候迎头碰上了高杰。
高杰的榆林镇援军在火路堡休整了数日之后也准备拔营回波罗堡復命,他特意一大早来跟林禾道別。
“林守备,不对,林知县!”
高杰拱手笑著改了口,“听说你要去米脂县上任了,路上保重。”
“以后若有军务上的事需要照应,派人到波罗堡递个话就行。“
林禾还了一礼:“高兄弟这些日子帮了大忙,火路堡上下都记著。以后路过米脂县的时候进来喝杯茶。”
高杰笑著应了,翻身上马带著他那队榆林镇兵沿官道向东去了。
马蹄踏在解冻的泥路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印跡,很快消失在塬梁的转角后面。
林禾目送高杰的队伍走远之后转身走向堡门口。
石头和满仓正赶著一辆满载工具和零件的骡车往外走,孙和鼎跟在车旁边走边用一块油布把车上的东西又盖了一层,生怕路上顛坏了什么。
贺虎骑著马在前面探路,刘铁柱带著二十几个堡丁殿后,王斗已经提前出发去米脂县城打前站了。
林禾上了马勒转韁绳,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火路堡。
堡门上方那块刻著“火路堡”三个字的石匾被晨光映得泛著青灰色,匾角有一道裂纹,是去年冬天蒙古人攻城时流矢打出来的。
他看了两息勒转马头朝东面的官道策马而去,马蹄踏在新翻的泥土上发出闷实的嗒嗒声,在清冷的晨空中传出去很远。
在他身后,火路堡的堡门缓缓合拢。
校场上空无一人,只有北风吹过墙头时把旗杆上那面补了好几处补丁的旧旗吹得猎猎作响。
工坊的门虚掩著,门缝里不再有灯光透出来。
鏜床的沙沙声也停了,整座堡子在正月底的晨光中安静下来,像一头刚刚从激战中退下来的野兽蜷在黄土塬上舔舐著满身的伤痕。
而在数百里外的西安府,杨鹤站在总督行辕的书房里看著窗外光禿禿的槐树枝杈。
正月二十七的风从北面吹来带著黄土高原特有的乾燥气息,他把窗扇合拢了一半转身走回桌案边坐下。
桌面上新到的文牒中有一份来自兵部的抄件,说的是辽东方面孙承宗刚刚到任,正在重新整飭关寧防务。
另外还有一份来自锦衣卫系统的密报提到了一个尚未证实的消息。
有人在盛京城中看到大量骑兵在集结调动,方向不明。
杨鹤把那份密报放在桌面上看了很久。
林丹汗刚被打退,皇太极又在调动骑兵,这个春天註定不会太平。
但至少陕北这一局暂时稳住了。
火路堡守住了,米脂县有了新的知县,四府的兵马正在分批撤防归建,各地州县的民心也正在从战乱的恐慌中慢慢平復。
高迎祥等一眾反贼也变得低调起来,杨鹤决定加大招抚力度。
他把密报折好收进案头的木匣里锁上,站起身来推开窗扇。
正月末的阳光从窗外涌进来铺在桌面上,把那些文牒的封皮照得微微发烫。
远处的西安城天际线在春日的薄雾中轮廓模糊而温柔。
灞桥方向有商旅的车队在官道上缓缓移动,车轮碾过解冻的路面留下两道湿润的辙印,在日光下泛著浅浅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