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禾把信看完之后在灯上烧了。
窗外正月初三的夜色正在降临。
远处李卑的骑兵队伍已经消失在东南方向的塬梁后面。
北面蒙古人的撤军队伍也早就离开了视野范围。
整座火路堡在经歷了数日不眠不休的激战之后终於安静了下来。
城墙上值夜的哨兵打著哈欠换岗,校场上伤兵们的呻吟声和草药的气味混在一起从临时搭起来的医棚里飘散出来。
他坐在议事厅里打开了一本空白的糙纸簿子,蘸了墨开始写战报。
从巴尔斯进攻火路堡开始,莫日根突袭米脂县城,林丹汗主力压境,火路堡数日苦战,最后各路援兵抵达合围。
他儘量写得简短平实不加修饰,把每一场战斗的时间、兵力、伤亡和关键节点都记了进去。
写了整整两个时辰才写完最后一页,墨跡晾乾后折好封进油纸里交给石头送出去。
做完这些之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他睁开眼的时候孙和鼎正站在门口,肩膀上裹著新换的绷带,脸色蜡黄但眼睛还是亮的。
“林把总,我那几杆新銃的事…”孙和鼎开口,“膛线磨损得厉害,得全部重新鏜,给我半个月我能把它们恢復!”
林禾站起来走到门口拍了拍孙和鼎没受伤的那边肩膀:
“孙师傅,不急,先养伤。”
“銃的事等你肩上的伤好了再说,人也在,就什么都在!”
孙和鼎点了点头转身往工坊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说了一句:
“林把总,我父亲手稿里有一张图,画的是一桿能连发三銃的火器,之前我一直没敢试。”
“这次打完仗我想试试。”
林禾心头一阵惊喜,隨即笑道:“等你伤好了再试!我会调用一切资源协助你!”
“多谢大人!”孙和鼎激动不已,郑重行礼。
孙和鼎的背影消失在工坊门口。
林禾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夜风吹过来带著远处田野上泥土解冻之后那种湿润的气息。
初春的寒意仍然料峭但已经没有隆冬时那种刺骨的锋利了。
他搓了搓手回到桌边坐下来,从抽屉里翻出那幅画满標记和圈点的地形图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用炭笔在火路堡的位置旁边画了一颗五角星,又在五角星外面画了一个圈。
那幅图在油灯下泛著暗黄色的光,圈和星叠在一起像一个小小的徽记烙在纸面上。
......
而在数百里外的西安府,三边总督杨鹤也正在灯下看一份军报。
他把火路堡的战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搁在桌面上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案头取过一张空白的奏疏纸,提笔蘸墨开始写一封给朝廷的奏报。
笔尖在纸上行走的沙沙声在深夜的议事厅里持续了很久.
正月料峭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灯焰吹得摇摇晃晃,但他写字的动作始终没有停。
正月二十,延安府。
沈秉忠坐在府衙后堂的书房里,面前摊著一份刚刚擬好的举荐文书。
墨跡还没干透,笔锋间的顿挫犹带湿润的光泽。
他已经反覆斟酌了三遍措辞,最终落笔时没有半点犹豫.
举荐火路堡把总林禾补授米脂县知县,兼从五品守备衔,统管米脂县军政防务。
这个举荐在旁人看来未免有些破格。
武职兼文职在明制中虽非罕见,但一个兽医和驛卒出身的把总一跃成为知县,无论如何都显得步子太大了些。
但沈秉忠有自己的考量。
米脂县在蒙古人攻破之后县城残破、百姓流散、乡绅逃亡,需要一个既懂军事能守住地方、又懂民政能安抚百姓的人去收拾烂摊子。
林禾在火路堡的这一年多里把一座破败的土堡经营得有声有色。
种地、练兵、开作坊、设快递,一桩桩一件件都证明了他的能力远不止一个把总的范畴。
他把文书晾乾之后封进公函,交给门外的差役即刻送往西安府三边总督行辕。
同时,附了一封给杨鹤的亲笔信详细说明了举荐的理由。
差役接过公函翻身上马出了府城北门,马蹄踏在正月的官道上扬起细碎的尘土很快消失在晨雾里。
同一天,延安府东城的军械库后院里,负责军械的梁主簿正在清点一批年前从西安府调运来的火药。
那些火药装在木桶里用油布封著,外表看不出异样。
但梁主簿打开其中一桶的时候闻到一股明显的潮湿霉味。
他皱了皱眉头蹲下来仔细查看,发现桶壁內侧有水渍渗过的痕跡,底层的火药已经结成了硬块。
梁主簿脸色不太好看。
这批火药是年前从西安府调拨的,如果潮湿了就得退回重新调换,否则拨到前线去就是害人。
他正要叫人来把受潮的火药桶挑出来另行存放,忽然想起三天前吴嗣忠送来的那份年节礼。
二百两银票夹在一封恭贺新年的帖子里面,吴嗣忠还特意带了一句话:
“年后火路堡补火药的时候,梁主簿多费心。”
梁主簿的手停在火药桶边缘没有动。
他蹲在那里沉默了好一会儿,目光从那桶受潮的火药上扫过,又转到旁边几桶看起来完好无损的火药桶上。
他把那桶受潮的火药推回了原位,用油布重新盖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出库房关上了门。
两天后,西安府。
杨鹤收到了沈秉忠的公函和亲笔信。
他把那份举荐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沈秉忠的信,看完之后没有立刻表態,而是把文书放在桌面上用手指轻轻叩了两下。
洪承畴正好在场,杨鹤把文书递给他看了一遍。
洪承畴看完之后抬起头来看了杨鹤一眼,斟酌著说了一句:
“武职兼文职虽是常例,但从六品把总直接补授知县兼守备,步子確实大了些。”
“不过米脂县的情况特殊,县城残破、民户流散、匪患未平,需要一个能镇得住的人去管。”
“沈秉忠这个举荐…倒也不算离谱。”
杨鹤没有说话,走到舆图前面看了看米脂县的位置。
如果林禾能把这个县重新经营起来,等於在陕北北部楔入了另一颗钉子,成为榆林镇最坚实的后方纵深。
“准了!”
杨鹤转身走回桌边拿起硃笔在举荐文书上批了一个可字,“补授林禾为米脂县知县,兼从五品守备衔,统带本县军政。”
“粮餉编制照延安府属县规格配给,火路堡归米脂县管辖。”
洪承畴记下了批覆的內容,又提醒了一句:“督师,五品以上武职和文职任命都要报兵部和吏部备案,不过以督师的权限可以先授职后报备。”
“那就先授职,把任命文书发下去。”
杨鹤放下硃笔,“正月月底之前让林禾拿到官凭,儘快赴任。米脂县那边不能一直空著,拖久了人聚不起来,地也种不下去。”
任命文书在正月二十三送出西安府,快马加鞭奔向延安府和火路堡。
同一天,林禾从斥候口中得知了一个消息。
林丹汗的溃退大军在戈壁边缘遭遇了暴风雪,上千人马冻毙荒野,剩余残部正在向归化城方向艰难跋涉。
这次陕北的蒙古之患以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方式迅速画上了句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