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林禾知道这只是第一波。
他站在墙垛后面朝著外面望去,林丹汗的中军阵型几乎没有任何变动,前排骑兵退下去之后后排迅速补上,替补兵力正在从中军两翼向前调动。
“清点伤亡!”林禾喊道,“弹药消耗报给我!”
周青从东墙方向跑过来,身上也全是血和灰:“阵亡了十八个弟兄,轻重伤三十多人。”
“弹药消耗了將近两成,新銃有七八桿需要清膛,老銃卡了五六桿!”
高杰提著带血的腰刀从台阶上走上来,喘著气说:
“这次蒙古韃子比上一回硬得多,攀城的速度和配合完全不一个档次。”
“如果下一波还是这个强度,咱们撑不过三次。“
“撑不过也要撑!”林禾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你们看到没有,他连营都没扎,说明根本没打算跟咱们耗。”
“他就是要用最快速度碾平火路堡,然后带著巴尔斯走。”
“咱们多拖他一刻,援兵就多一刻的时间靠近。“
高杰没有反驳,转头看了一眼外面那些正在调动的骑兵,沉默著走回自己的防区去了!
第二波进攻在天色將暗未暗的时候发动了。
林丹汗这次换了打法,不再用骑兵正面冲墙,而是让步兵扛著土袋从两个方向同时填壕,骑兵在两翼包抄施压。
他在第一波进攻中已经摸清了火路堡火力的分布和纵深,第二波打得更具针对性。
主攻方向西墙居中偏左的位置切入,那里火銃手密度低,老兵比例少,肉搏能力偏弱。
林禾在第二波进攻发动之前已经察觉到了林丹汗的意图。
他把赵四海的六十个长枪手和侯勇的五十个刀盾手全部调到了那个防段后面作为预备。
同时让栓柱带著矿工队在西墙內侧紧急堆了一道用门板和碎石砌成的第二道防线。
万一城墙上被撕开缺口还能退到第二道防线继续抵抗。
第二波进攻在黄昏时分爆发。
蒙古步兵在骑兵箭雨的掩护下衝到第三道壕沟內侧,用土袋和柴草快速填平了白天战死的人马堆积出的通道附近最后几段缺口。
然后云梯再次架上了西墙。
这一次的方向集中在西北段大约二十丈长的城墙上。
上百架云梯同时在那个狭窄的防区竖起,蒙古兵像蚁群一样从云梯上涌上来,密集程度比第一波高出將近一倍。
王斗的防段在巨大压力下开始动摇。
他手下的兵本来就是米脂县的残兵,操练不足,实战经验更少,面对如此密集的衝击很快就出现了崩溃的徵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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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批蒙古兵翻上城墙的时候有十几个人丟下兵器朝城墙內侧的台阶跑去,被王斗拎著刀堵了回去。
王斗一刀砍翻了跑在最前面的逃兵,厉声呵斥其余人返回垛口继续作战,总算把那波溃退压了下去。
但城墙上的缺口已经被打开了。
蒙古兵从那段二十丈长的防区翻上来了將近百人,在城墙內侧与赵四海的六十个长枪手绞杀在一起。
长枪在狭窄的城墙上施展不开,赵四海带著弟兄们把长枪竖起来当棍棒抡,把攀上来的蒙古兵从墙垛上打下去,但自己的伤亡也在快速上升。
林禾亲自赶到那段防区指挥反击。
他把孙和鼎新赶出来的最后十桿线膛銃全部集中到缺口两侧,让火銃手在不到十步的距离上对翻上城墙的蒙古兵进行抵近射击。
那十桿新銃在近距离开火的威力几乎无坚不摧。
铅弹洞穿皮甲和棉袄之后还会在人体內翻滚造成大面积的创伤,短短几十息之內就打翻了二十多个攀上城墙的蒙古兵,缺口处的压力骤然减轻。
高杰从南墙方向抽调了五十个榆林镇老兵赶来增援,把剩下的蒙古兵从城墙上清剿乾净。
第二波进攻在入夜之后被彻底击退。
城墙上的战斗从爆发到结束持续了將近一个半时辰,蒙古兵在西北段防区留下了將近二百具尸体。
火路堡又付出了阵亡三十余人、轻重伤六十余人的代价。
天色彻底黑下来之后,林丹汗没有发动第三波进攻。
他似乎终於意识到火路堡比想像中更硬,需要重新调整策略。
蒙古营地里没有点起篝火,骑兵们摸著黑在夜色中重整队列、清理伤亡、调换阵型。
黑暗中的马蹄声和人声低而密集,像一片暗潮在远处的塬面上涌动。
林禾靠著墙垛坐了下来。
他浑身上下的皮甲被血浸透了半幅,左臂上不知何时被划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凝固成一道暗红色的痂。
石头端了一碗热水过来他喝了两口,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那是长时间紧握刀柄和高强度战斗之后的肌肉痉挛。
“林头儿,巴尔斯在地窖里听到外面的动静一直在喊,说要见您。”石头蹲在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林禾把碗还给他,站起来。
沿著城墙內侧的台阶走下去穿过校场进了地窖。
巴尔斯靠在墙角的乾草堆上,右腿的夹板还在,面容比前几天更加消瘦,但眼睛在油灯下亮得惊人。
他看到林禾浑身是血走进来,盯著他看了一阵,开口问了一句:“是大汗到了?”
“恩!他想救走你?”
巴尔斯脸色没有丝毫波澜,用生硬的汉话:“即便他把我救走,也是要把我带回草原,然后当著所有人的面杀了我!他杀我只是维护他的权威!”
隨即巴尔斯苦笑一声:“现在,我倒希望不被他救走,至少我还能多活一些时日。”
“你对你们大汗真够了解的啊!”
林禾没想到巴尔斯倒挺坦诚的,“不过,我也不知道我能扛多久,你知道的,你们大汗的兵力是我十倍之多!”
“你想见我,就为了说这个?”
巴尔斯笑了笑:“我在地窖里听到外面响动,很想知道什么情况,抱著试试看的心態找你说说话!没想到你还真来了!”
说完,巴尔斯神情一肃。
“我也没白来,至少我知道了你在你们大汗面前,並不那么重要!”
“不过之前莫日根却投鼠忌器,倒让我费解,据我了解,莫日根不是林丹汗派来监督你的吗?”林禾也是不以为然。
“他...”提到莫日根,巴尔斯表情变得复杂起来,然后就没有再说话,靠在墙角的乾草堆上合上了眼睛。
林禾站起身来走出地窖,让人把铁门重新锁好。
穿过校场走回西墙的时候,夜风忽然刮大了起来,把墙头上残存的火把吹得东倒西歪。
他扶著墙垛望向外面那片完全被黑暗笼罩的塬面,什么都看不见。
只能听到风中隱约传来的马嘶和人语声,以及盔甲和兵器在移动中碰撞的细碎声响。
崇禎二年的除夕夜,火路堡没有鞭炮,没有年夜饭,没有灯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