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透,贺虎的夜不收就传来了急报。
林丹汗的前锋骑兵从保安县穿城而过继续往东北杀来。
当天午后,前锋顺道洗劫了白洛城。
小小的白洛城,瞬间成为一座废墟。
这一次刘扒皮哪里还敢祸水东引故技重施,果断选择了提前逃往延安府。
洗劫之后,蒙古前锋没有停留,继续向动推进,在白洛城以南三十里处与莫日根的柳树泉残部会师。
两支兵马合在一处,兵力超过三千五百人。
莫日根终於等到了他盼望已久的增援,而且林丹汗本人正带著剩下的六千多骑兵紧隨其后缓缓推进。
整条洛河河谷像被一条墨线从北向南缓缓画过,所有挡在这条墨线前面的东西都在被碾碎、吞没、消失在马蹄扬起的尘土中。
火路堡西墙上,林禾扶著垛口望向北方那条渐渐清晰起来的黑线。
黄土高原的风虽然比前几天小了一些,但更加乾冷,带著一股隱约的焦糊味从西面飘过来。
那是白洛城被焚毁后的残烟,被风送到了四十里外的这座堡子。
林禾的身边站著高杰、张承业、周青、刘铁柱、贺虎、周青、王斗、赵四海、侯勇。
所有人都没有说话,都望著同一个方向,望著那片正在缓缓压过来的黑线。
那黑线越来越粗大,在冬日的天幕下像一道缓慢移动的海啸水墙,不可阻挡地朝著他们覆压过来。
林禾把手从冰冷的墙砖上收回来,转身面向眾人,只说了一句话:
“各回各的防区,按昨晚商量的打法来。今天除夕,咱们等打退了韃子再过年!”
眾人陆续散去。
林禾独自又站了一会儿,看到西面那道黑线越来越清晰,甚至隱约能看到前锋骑兵在官道上扬起的烟尘。
他转身走下城墙的时候路过工坊门口,推门进去看了一眼。
孙和鼎正蹲在地上浇铸铅弹,满仓在旁边往弹模里倒铅水。
两个人被灯光和铅火映得满脸通红,听到门响头也没抬。
林禾没有打扰他们,轻轻把门掩上,穿过校场走回议事厅。
桌面上那张地形图还摊开著,他在火路堡的位置旁边用炭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圈,然后在圈外面重重地描了一圈。
那个描了重圈的標记在灯下格外显眼,像一道紧闭的城门,也像一口倒扣的铁锅,把这座堡子和里面所有活著的人罩在了最中央。
除夕的夜很快就要降临了。
腊月三十,申时三刻。
火路堡西面的地平线上那道黑线终於变成了可以看清轮廓的实体。
林丹汗没有扎营。
密密麻麻的骑兵从洛河河谷南端涌出来之后,前锋部队在火路堡西面五里处列阵。
骑兵们甚至没有下马,鞍轡齐整、刀弓在握。
阵型展开之后前锋就位、中军压阵、两翼包抄,整支大军在行进中完成了战斗编组,前后用时不到半个时辰。
林禾站在墙楼上看著这一幕,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限。
不扎营直接进攻,说明林丹汗根本没有把火路堡放在眼里,他打算用一次冲阵就把这座堡子碾平,然后带著劫掠得盆满钵满的大军撤走。
速度快到不给人任何喘息和调整的时间。
“所有火銃手就位!”林禾沉声下令,“新銃分成三排轮射,老銃集中打前排骑兵。弓箭手在垛口后面待命,等骑兵进入五十步再放箭!”
城墙上的火銃手们纷纷架好銃口。
孙和鼎的三十多杆新銃被均匀分布在墙垛口之间,每杆銃旁边配了三个装满弹药纸壳的皮袋。
高杰带著他的榆林镇火銃手占据了南墙两侧的延伸段,一百杆老鸟銃在转角处形成了交叉火力的节点。
预备队集中在校场內侧由王斗统一调度。
林丹汗没有给守军更多准备时间。
前锋骑兵列阵完毕之后,中军大纛向前倾斜了三下,那是进攻的旗號。
一千骑兵从阵中缓缓启动,没有衝锋,而是用散步的速度朝火路堡方向推进。
马匹的步伐整齐划一,蹄声在冻土上匯成一片低沉的闷雷,由远及近地滚过来。
骑兵们的队列间距很宽,每匹战马之间隔了將近两丈,显然是针对火銃密集杀伤力做出的应对。
林禾一眼就看出了门道。
莫日根上次用的是密集填壕打法,吃亏在火銃的攒射之下。
林丹汗採用的是散兵推进,每匹马之间拉开距离,一銃打出去最多击中一个目標,伤亡率被压到了最低。
“新銃听令!瞄准单个目標,不要打面!各自找最近的骑兵打!“林禾的声音在城墙上传开。
当第一排骑兵推进到一百五十步的时候,五十多杆新式线膛銃同时打响。
铅弹从垛口后面飞出,精准地击中了前排队列中的骑兵。
十几个骑手应声落马,战马失去骑手控制之后在原地打转挡住了后面骑兵的路线。
但队伍间距大纵深长,前排的损失被后排快速填补,整体推进速度几乎没有减缓。
一百二十步!
一百步!
八十步!
骑兵们开始加速。从散步变成了小跑,从小跑变成了衝锋。
战马的速度在六十步的距离上提了起来,马蹄踏在冻土上扬起一片灰黄色的尘雾,整面墙前方的地面都在微微震颤。
老式鸟銃在六十步的距离上集体开火。
一百五十桿老銃同时打响的轰鸣声比新銃更加沉闷厚重,铅弹像一片铁雨泼洒在骑兵衝锋的扇面上。
前排骑兵像被无形的大手从马背上推下去一样成片栽倒,战马嘶鸣著在弹雨中翻滚。
受伤倒地的马匹绊倒了后面的骑手,衝锋的阵型在城墙前方四十步处出现了一道明显的凹陷。
但凹陷很快被后续的骑兵填平了。
林丹汗根本没有给衝锋队伍留出后退的余地。
第一排倒下第二排跟进,第二排倒下第三排顶上,源源不断的骑兵像涨潮的海水一样一层接一层地涌上来。
他们淹没了壕沟边缘,填平了鹿砦之间的空隙,涌到了第三道壕沟的边沿。
第三道壕沟经过栓柱带人连夜加挖之后深度接近一丈,沟底的木桩重新削尖了尖头。
第一批衝到壕沟边沿的骑兵勒马不及连人带马栽进沟里。
木桩穿透战马的腹部和骑手的大腿发出沉闷的撕裂声和惨叫声,沟底在短短几十息之內堆满了翻滚挣扎的人马。
但后面的骑兵踩著沟底的同伴尸体和战马身躯硬生生地趟了过去。
壕沟被活生生的血肉填出了一道宽约一丈的通道,后续骑兵沿著这道通道衝到了堡墙根下。
云梯被从马背上卸下来架上了墙垛,蒙古兵嘴里衔著弯刀手脚並用地向上攀爬。
城墙上的火銃手立刻改变了战术。
新銃手们把射击目標从远距离骑兵换成了近处的云梯和爬墙兵,在十步之內的距离上铅弹的穿透力足以把人从半墙上打得倒栽下去。
老銃手则继续压制壕沟外侧试图衝过来的后续骑兵,用密集火力把第二道通道锁死在沟沿外侧。
墙上的近身格斗在云梯架上墙垛之后骤然升级。
第一批蒙古兵翻上城墙的时候迎接他们的是刘铁柱带的长枪队。
从垛口两侧同时捅出去的长枪把刚露头的蒙古兵顶得连连后退,有的一枪被戳中咽喉从墙垛上倒栽下去摔在墙根下面。
但翻上城墙的蒙古兵越来越多,长枪队被逼得节节后退。
高杰拔出腰刀带著二十几个榆林镇老兵从台阶衝上来填补缺口,在城墙內侧与蒙古兵绞杀成一团。
林禾在城墙上来回奔走调度,他手里的那杆精製新銃已经打空了三次,此刻被他当成长矛砸翻了一个攀上垛口的蒙古兵。
身上的旧皮甲被溅了一身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他喘著粗气退到一面墙垛后面回头看了一眼校內场方向,王斗正在那里组织预备队向上补充伤亡太大的防段。
北墙的激战持续了將近半个时辰。
林丹汗的第一波衝击兵力折损了大约二百骑之后终於被城墙上的火力和肉搏逼退了下去。
尸体在壕沟边缘和城墙根下堆积成了一层暗红色的缓坡,断刀断旗散落在尸体之间,空气中瀰漫著火药、鲜血和燃烧过的铅弹混合在一起刺鼻气味。
第一波进攻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