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火路堡內,林禾望向远处,陷入沉思。
高杰在一旁没有打扰他!
两人原本准备对柳泉河的蒙古韃子发动偷袭的,不料贺虎却带来了林丹汗主力即將杀来的消息。
“那莫日根的柳树泉驻地呢?”林禾平復了心情,冷静下来后问。
“莫日根应该还在米脂县城,不过,他应该已经接到林丹汗大军即將到来的军令了。”
“据我们抓到的蒙古韃子交代,林丹汗让莫日根就地等候,合兵之后一起往我们这个方向推进。“
林禾默默把桌上那幅標了半天的偷袭地图慢慢捲起来收进了抽屉里。
那个计划还没开始就已经胎死腹中了。
林丹汗上万大军压境,莫日根的柳树泉营地不再是软肋而是林丹汗前锋的预备集结地,这时候去偷袭等於自己往刀口上撞。
“偷袭计划取消!”林禾嘆了口气,站起身来说道,“高杰兄弟,形势万变,林丹汗亲率主力来袭,目標十有八九就是我这火路堡。”
“咱们得重新商量下一步该怎么走了!”
“恩,是的商量商量了!”高杰也是深以为然。
两人在房间內商量了许久。
一个时辰后,林禾派出三路快马,由张承业麾下的驛卒跑腿。
一路快马向北直奔榆林镇,向巡抚岳和声和副总兵李卑紧急求援。
一路往延安府报信给沈秉忠,匯报林丹汗主力到来的紧急军情,並请示是否弃守火路堡;
第三路则是他自己的亲笔信,让石头亲自送往黑风寨,命令驻守黑风寨的赵四海和侯勇两队人警惕周围敌情。
快马消失在三个方向之后,林禾与高杰关起门来重新估算了火路堡的防御能力。
堡內原有守军三百多人,加上高杰的五百榆林镇兵,总数八百人。
而火銃合计不到二百杆,弹药储备按正常消耗只能撑三天。
城外三道壕沟被巴尔斯前次进攻填通了两道,第三道也破损过半。
面对近万骑兵的围攻,这座堡子能撑的时间不是按天算的,是按时辰算的。
“林禾兄弟,说实话!”高杰靠在椅背上看著屋顶,“我打了七八年仗,没见过这种阵仗。”
“一万骑兵压在一座不足千人的土堡上,就像一柄锤子砸一颗鸡蛋。”
“咱们能撑一个时辰就算奇蹟了。“
“所以我不打算死守!”
林禾说,“趁林丹汗还没合围,我会伺机放弃火路堡,撤往高柏山。”
“那里地势险要,骑兵进不去,咱们能多撑几天等援兵!“
“那你手里那个蒙古千户巴尔斯呢?”
“带走!他活著还能跟林丹汗谈一谈,死了就一文不值。”
高杰眉毛一扬,忽然对林禾露出了一丝鄙视:“李总兵给我的命令是增援火路堡,因此我绝不会跟你撤!”
“你要是怕死,就赶紧撤好了!我死守这里!”
林禾见高杰有些不愉,也明白了他心中所想。
问题是,这才八百多人,怎么能螳臂挡车?
撤到山里,並不代表以后不再杀蒙古韃子了啊!
“高杰兄弟你误会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为人,之前我们並肩战斗,何曾怕了蒙古韃子?”
“只是你我手下这些兄弟,都是铁錚錚的汉子,不能让他们傻乎乎地去送死!”
“我们要以最小的代价,儘可能多地歼灭敌人。”
“如果实在是扛不住了,我们妥善撤退,让弟兄们少些伤亡。”
林禾耐心跟高杰解释。
听了林禾的话,高杰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在此期间,还请高杰兄弟赶紧给岳大人和李將军求援,让他们派大军前来支援。”林禾又道。
“林禾兄弟放心,李將军正在从各堡抽调精锐组成一军,很快就能赶来这里。”见林禾决心守堡,高杰也急忙派人给李卑送信。
第二拨传信的顺风快递的驛卒,当天夜里就出发了。
张承业派了三个人分三路走,確保至少有一路能把信送到。
信送出去之后林禾没有閒著。
他当即下令把从米脂救出来的三百多百姓连夜转移到黑风寨去。
当天夜晚!
林禾亲自组织转移,老弱妇孺走在前面,壮年男丁在后面护卫,沿著西边那条只有贺虎的人才知道的隱蔽山沟摸黑行军。
三百多人走了一整夜,到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全部安全撤进了黑风寨。
隨即接到命令后,驻守黑风寨的侯勇和赵四海带来了两队人马增援。
赵四海带的是六十个长枪手,侯勇带的是五十个刀盾手,都是两人这半年来招收来的,在黑风寨驻扎的日子一直没有停止操练。
两队人合起来一百一十人,第二天中午抵达火路堡。
加上王斗带来的米脂残兵、张承业的快递队、贺虎的夜不收小队、栓柱的矿工队。
原本有周青、刘铁柱两支堡丁主力。
火路堡的守军总数突破了六百人。
新老火銃合计九十桿,高杰的五百援军中还有一百名火銃手,总火力將近二百杆火器。
林禾把各部人马重新编组分配防区。
西墙由他自己亲自指挥,南墙交给高杰依託那道临时土墙防守,赵四海和侯勇的人作为机动预备队隨时填补缺口。
栓柱带著矿工队连夜加固城防、深挖第三道壕沟,张承业的快递队负责弹药运送和伤员救护,贺虎的夜不收小队负责打探情报。
第二天入夜时分,第二路快马带回了延安府的回信。
沈秉忠的笔跡依然潦草但言辞比上次更加沉重:
火路堡事关通道安危,沈秉忠已在府城组织第二批援兵但需要时间筹措。
他建议林禾能守则守,实在守不住再撤,撤之前务必把军令公文走全以免事后追责。
但真正让林禾心沉下去的是另一个消息。
三边总督杨鹤的军令已经发到了榆林镇巡抚岳和声的案头,命令榆林镇不惜一切代价在火路堡拦截蒙古大军,为寧州方向的四府兵马合围爭取时间。
杨鹤在军令中用了死守二字,並且特意点名提到火路堡的位置重要性:
卡在延安府西北出关的咽喉要道上,若失则全盘皆输“。
林禾认真看完了这份军令后,冷冷一笑。
杨鹤远在西安府,看不到火路堡的真实模样。
一座黄土和石头夯筑的土堡,守军不足千人,却要面对数倍於自己的敌人围攻。
但军令就是军令,白纸黑字写著死守二字,弃守就是违抗军令,轻则撤职查办,重则斩首示眾。
他放下军令抬头看了一眼高杰。
高杰也在旁边看了那封信,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沉默著把手里的茶碗慢慢放回了桌上。
“看来是撤不了了啊!“林禾故作无奈嘆了口气,“高杰兄弟,咱这火路堡是守定了!“
当天夜里,林禾下了最后一道命令:
所有人把手头所有能用的东西全部搬上城墙,铁锅、门板、桌椅板凳,全都备著做守城器械。
孙和鼎的工坊连夜开工赶製铅弹和纸壳弹,满仓带著学徒们浇铸铅弹一直忙到天亮。
整座火路堡像一只蜷缩起来准备承受重击的刺蝟,把自己所有的刺都竖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