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府,三边总督行辕。
杨鹤坐在议事厅的主位陷入沉思,他的儿子杨嗣昌侍立一旁,欲言又止。
他的面前桌案上摊著几份新到的军报,墨跡有的干了有的还带著潮气,显然是快马从不同方向陆续送来的。
手里端著的那碗茶他也忘了喝,早已没了热气。
洪承畴推门进来,手里也捧著一摞文牒,放下之后没有急著说话,先走到炭盆边烤了烤冻僵的手指,才开口:
“督师,林丹汗回师环县了,应该是被流贼在后方闹出的动静惊动的。”
“庆阳府那边暂时解了围,高迎祥在庆阳城能喘了口气。“
“消息准確吗?”杨鹤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道亮光。
“有三路探报可以交叉印证!”
洪承畴抽出一份文牒递过来,“一路是延安知府沈秉忠送来的,说是庆阳府那边流窜的贼兵口中盘问出来的消息!”
“一路是寧夏镇耿总兵的斥候在环县外围截获的蒙古散兵供出来的;”
“还有一路是凤翔知府转来的!“
杨鹤接过文牒看了一遍,没有立刻表態,而是把文牒放在桌上用镇纸压住,又拿起另一份看了一会儿。
三份情报的来源各不相同,描述的事件本身基本一致。
林丹汗撤了兵回了环县,庆阳府的围解了。
“那流贼到底有没有打进环县?”杨鹤问。
洪承畴摇了摇头:“说不好!环县那边现在全是蒙古人的斥候,咱们的人根本靠不过去。”
“这几路探报都是从外围听来的风声,没一个亲眼看见了城墙上的旗號。”
“不过,从林丹汗回师的速度来看,流贼应该是虚张声势的成分更大一些。”
“如果真把环县打下来了,林丹汗不可能这么快就把庆阳府城下的兵马撤回去重整。“
杨鹤听了洪承畴这番分析没有接话。
他靠在椅背上把目光从那些文牒上移开,落在蜂窝煤炉子里跳动的火苗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洪承畴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有催促,只是坐在旁边等著。
过了好一会儿,杨鹤才开口,声音凝重:“你说,流贼和蒙古人在庆阳府打起来这件事,对咱们是好是坏?“
洪承畴怔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杨鹤要追问的是军事部署或者粮草筹措的事,没想到问的是这个。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才谨慎地回答:“从当前战局来看,流寇和蒙古人互相消耗,对咱们自然有利。”
“高迎祥在庆阳府被林丹汗围了三天,死伤过半元气大伤,就算解了围,接下来翻不起多大的浪了。”
“林丹汗深入庆阳府,为了攻下庆阳府消耗了不少箭矢和马力,又被流贼在后方虚晃一枪逼得回撤,士气也有折损。”
“因此双方都有损伤,对我们而言相当有利!如果能利用得当,陕北的反贼和蒙古人入侵之事,可一併解决!”
杨鹤微微点头,洪承畴的分析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作为大明的三边总督,位高权重的同时也是如履薄冰。
本来陕北的反贼群起已经让他头疼,现在又有蒙古人入侵,本以为会下岗的他,却没有等来让他告老还乡的圣旨。
估计崇禎皇帝还在处理后金入侵京师的发脾气,同时也为袁崇焕被杀之后辽东总督的人选而发愁。
这使得有杨鹤还有將功补过的机会!
他嗯了一声,示意洪承畴继续说下去。
“但有利归有利!”洪承畴顿了顿又说,“关键是各方的兵马到现在还没全部集结到位。”
“四府的兵马还在去寧州的路上,李卑虽然到了清涧县但离环县还有一百多里,耿好仁在甜水堡也只守不攻。”
“如果林丹汗趁咱们还没合围的时候突然选一个方向突围,咱们手里能正面拦住他的兵力其实不多。“
杨鹤轻轻点了点头。
洪承畴说的每一条他都已经在心里转过好几遍了,但他真正关心的不是这些战术层面的计算。
他端起那碗冷茶喝了一口,把茶碗放回桌面上,才缓缓说出了心里那句话:
“高迎祥被打残了,林丹汗也被拖了三天。”
“如果这两位就这么一直耗下去,咱们再晚半个月出兵,等他们打到两败俱伤的时候再出现在战场上,那时候朝廷那边能交代得过去,仗打起来就不那么费劲了。“
这话说得极轻极淡,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洪承畴听明白了。
杨鹤的潜台词很清楚。
朝廷那边一直在催兵催餉催战报。
可催了整整两个月,可各府兵马珊珊来迟。
说是粮草不足也好,兵员短缺也好,边关吃紧也好,都是说给上面看的理由。
真正的原因没那么复杂:他们在等。
等蒙古人和流贼互相咬够咬残了,再用最小的代价收拾残局。
仗打得越晚,死的人越多死的是蒙古人和流贼的人,官军的伤亡就能压到最低。
“林丹汗下一步想干什么?”杨鹤又问道,“继续南下寧州,往西或者往东?”
洪承畴道:“如果蒙古人察觉我们在寧州集结重兵的话,他们一定会往东北走!”
“哦?”杨鹤皱起眉头,“说说你的理由!”
“无他,因为林丹汗进攻庆阳府的时候,就在环县派出了一支偏师打穿了庆阳府的安定、保安、米脂三县!”洪承畴咽了一口口水,“这分明是蒙古人给自己留的后撤路线!”
“那让岳和声想办法在这条路上堵住!”杨鹤沉声道,“若是让蒙古人轻鬆来去,我们这些人全部地去陛下面前请罪了!”
洪承畴没有接话。
“快马通知李卑,必须將蒙古人拦截在陕北!”杨鹤猛地一拍桌子,笔墨纸掉了好多,杨嗣昌急忙捡起来。
“督师,据情报,火路堡把总林禾將这支蒙古偏师堵住了,而且还在抓了蒙古人的千户!”洪承畴想起了沈秉忠写的奏报。
奏报中特地提到了林禾的事跡,洪承畴对这个从驛卒和兽医出身的把总颇为赏识。
“不过,火路堡势单力薄,如果林丹汗大军杀到,肯定守不住!榆林镇必须出兵援助,才是將蒙古人堵在陕北!”洪承畴马上提醒杨鹤。
如果坐视不管,林禾守不住的话,一座堡子沦陷倒是小事,林丹汗拔了这颗钉子之后北撤的通道就畅通了,明军的部署就等於白费。
杨鹤听了这话微微皱了一下眉。
他在心里权衡了几息:
林禾的几百號人如果能拖住林丹汗的大军三到五天,就等於把林丹汗的主力钉在陕北动弹不得。
而这段时间里四府兵马可以继续向北集结,包围圈可以收得更紧。
“给李卑传令,让他从榆林镇分一支兵马南下支援火路堡,为我们大军合围爭取时间!”
“另外,派出使者前去高迎祥营中招抚!这个时候,我想高迎祥应该不会拒绝!”
杨鹤隨即下令。
对待起义军,杨鹤主张招抚。
“父亲,万万不可!此刻便是將反贼一网打尽的时候,反贼反覆无常,若是招抚,恐有后患!”
旁边的杨嗣昌忍不住说话。
“闭嘴,现在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杨鹤大声呵斥儿子。
杨嗣昌见父亲如此固执,只能嘆气不已,藉故去端茶离开了。
洪承畴在一旁见杨鹤训斥儿子,不好说什么。
等杨嗣昌离开后,他也告辞,准备去写军令。
杨鹤叫住了他:“洪参政,你写完之后让传令兵顺路往北边各州县散一些消息!”
“就说蒙古人在庆阳府失利,林丹汗折了上千骑兵准备撤退!”
“话怎么传你斟酌著办,要让陕北地面上的人都知道蒙古人要跑了!“
洪承畴点了点头。
散布这种消息的用意不难猜:让民间以为蒙古人的实力不过如此,让各州县的自保意愿降低一些便於征粮征夫。
也让朝廷那边以为战局正在朝著有利於官军的方向发展。
至於真实的情况到底如何,远在千里之外的京中那些御史看不到,也懒得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