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的兵力部署,在座的人都心知肚明。
榆林镇有两万多兵马,但要防守上千里的边境线,能抽调的机动兵力不超过三千。
寧夏镇的情况也差不多。
花马池一丟,寧夏镇的防线已经漏了一个大窟窿。
至於西安府,虽然有五千守军,但那是指挥使司的亲兵,轻易不能调动。
“兵,只能从各地卫所抽调!”洪承畴说,“下官算过一笔帐,陕西各卫所虽然缺员严重,但东拼西凑,还能凑出一万五千人左右。”
“加上榆林镇和寧夏镇能抽调的四五千人,勉强能凑出两万人。”
“至於餉...”洪承畴顿了顿,“下官主管钱粮,说实话,陕西藩库里的银子,已经不够发三个月的餉了。”
“要想筹餉,只有两个办法:一是向朝廷请旨,从邻省调拨;二是就地加征,向富户借餉。”
胡廷宴一听“加征”两个字,连忙摆手:“洪参政,加征万万不可!陕西百姓已经苦不堪言了,再加征,那就是逼人造反啊!”
洪承畴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胡抚台说得有理。但如果不加征,没钱发餉,士兵就要譁变。到时候不用蒙古人来打,咱们自己的人就先反了!”
杨鹤抬手制止了两人的爭论:“加征的事,暂且不提。本官会向朝廷上疏,请求从山西和河南调拨粮餉。在此之前,各部先做好自己的事情。”
他看向陈奇瑜:“陈布政,你即刻前往寧夏镇,收拢溃兵,重整防线!”
陈奇瑜连忙起身:“下官遵命!”
杨鹤又看向胡廷宴:“胡抚台,你负责西安府的防务。庆阳府如果告急,你要及时派兵增援。另外,安抚地方,不要让流贼趁机闹事!”
胡廷宴也起身应道:“下官明白。”
最后,杨鹤看向洪承畴:“洪参政,你主管钱粮,筹餉的事就交给你了。”
“本督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总之在一个月之內,我要看到至少五万两银子和一万石粮食入库。”
洪承畴脸色变了变,拱手道:“下官尽力而为。”
杨鹤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嘆了一口气:“诸位,陕西的局势,已经到了最危急的时刻。”
“蒙古人在北,流贼在西,朝廷在东,咱们夹在中间,一步都不能走错。”
“本督老了,这辈子见过不少风浪,但像今年这样的局面,还是头一回遇到,诸位各尽其职,共度时艰吧!”
眾人起身告辞。
洪承畴走出总督行辕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他站在门口,看著西安城灰濛濛的天际线,久久不语。
旁边的隨从小声问道:“大人,回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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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承畴没有回答,半晌之后才说了一句:“去藩库!”
“藩库?天都快黑了——”
“天黑也要去。”洪承畴说著,已经迈步走上了轿子,“我要亲自看看,库里到底还剩多少银子。”
......
同一时刻,火路堡。
贺虎是天黑之后回来的。
他带著两个弟兄,骑著快马,沿著山路摸黑赶回了堡子。
三个人身上都披著白色的披风。
那是用白布缝製的,往雪地里一趴,根本看不出来。
林禾在议事厅里等著他们,蜂窝炉的煤球烧得正旺。
贺虎进门之后,先灌了一大碗热水,然后抹了抹嘴,开始匯报。
“林头儿,摸清楚了!巴尔斯的人马今天下午在柳树泉扎营了。”
林禾精神一振:“確定?”
“確定!”贺虎说,“我带人摸到了泉水南边的山坡上,趴了將近两个时辰,把他们的营地看得清清楚楚。”
“帐篷扎了二百多顶,围著泉眼排开,战马拴在营地西边的空地上!”
“哨兵呢?布置得怎么样?”
贺虎想了想,说:“营地外围有流动哨,大约每半个时辰换一班。”
“泉眼附近有两个固定哨,一个在泉眼东边十步,一个在泉眼西边二十步。”
“但这两个哨兵的注意力主要放在营地外面,对泉眼本身的看守並不严密。”
林禾点了点头。这个情况比他预想的要好一些。
泉眼附近的哨兵看守鬆懈,说明蒙古人並没有料到会有人在水源上做文章。
“柳树泉的水流方向是怎么样的?”
“泉眼在一棵大柳树下面,水从地下涌出来,匯成一条小溪,往东南方向流,最后匯入小理河。溪水不深,最深处也只到膝盖。”
林禾沉思了片刻,又问:“如果要在上游投药,最好的位置在哪里?”
贺虎显然是已经想过这个问题了,毫不犹豫地回答:“泉眼本身是最好的位置。药粉直接投进泉眼里,顺著水流扩散,整个营地的人马都会用到同一股水。”
“但泉眼旁边有两个哨兵,要靠近而不被发现,难度很大!”
“有没有別的办法?”
“还有一个办法,就是在溪流上游投药。“贺虎舔了舔嘴唇,”溪流从泉眼流出后,大约走二十步,会经过一片灌木丛。”
“那里的水面较宽,水流也缓,如果能摸到灌木丛旁边,把药粉撒进水里,也能混入营地用水。”
“那个位置离哨兵大约三十步,夜里视线不好,成功的把握更大一些。”
林禾在心里盘算了一下,然后做出了决定:
“就按第二个办法来。你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带上栓柱磨好的芒硝粉,摸到柳树泉去。”
“记住,一定要在蒙古人取水之前投药,最好是在黎明前后,那个时候是人最困的时候,哨兵的警惕性最低。”
“明白!”贺虎应道。
林禾又补充了一句:“注意安全!如果被发现,立刻撤回来,人比药重要!”
贺虎咧嘴一笑:“林头儿放心,我贺虎別的不行,跑路的本事还是有的。”
贺虎走后,林禾没有睡。
他走到工坊,孙和鼎还在灯下赶製火銃,满仓已经靠在墙角睡著了,身上盖著一件破棉袄。
“孙师傅,还不歇著?”林禾在孙和鼎旁边蹲下来。
孙和鼎头也不抬,手里的銼刀仍在小心翼翼地打磨著枪机上的一个零件:
“睡不著。一想到蒙古人就要打过来了,我这心里就不踏实。多做一桿枪,堡子里就多一份胜算!”
林禾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坐在旁边,看著孙和鼎干活。
过了好一会儿,孙和鼎忽然开口:“林把总,你说,咱们能守住吗?”
林禾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孙和鼎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看著那杆正在成型的火銃,坚定地说了一句:“能!”
孙和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低下头继续干活。
......
第二天,腊月十三。
天还没亮,贺虎就带著两个弟兄出发了。
三个人骑著马,驮著两大包芒硝粉。
石头带人忙活了一整夜,把堡子里能找到的芒硝全部磨成了细粉,用油纸包了二十多包,每包大约一斤重。
二十多斤芒硝粉,投进柳树泉的溪流里,足够让上千匹战马喝个饱。
林禾站在堡墙上,看著贺虎三人的身影消失在晨雾中。
今天的天气不算太好,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这种天气对贺虎来说反而是好事,阴天光线暗,更容易隱蔽。
他站在堡墙上,望著北方的天际线,心里默默盘算著时间。
如果一切顺利,贺虎今天上午就能把芒硝粉投进柳树泉的水源里。
蒙古人今天会在柳树泉休整一天。
这是蒙古人的习惯,长途行军之后通常会休整一天,让战马恢復体力。
也就是说,今天一整天,蒙古人都会饮用柳树泉的水。
芒硝粉无色无味,溶在水中根本看不出来。
马匹饮用之后,大约四到六个时辰开始出现腹泻症状。
也就是说,最早在今天晚上,最晚在明天凌晨,蒙古人的战马就会开始拉肚子。
到那个时候,巴尔斯就算反应过来,也已经晚了。
上千多匹战马同时拉肚子,他拿什么来攻城?
林禾深吸了一口冷空气,转身走下堡墙。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等待。
等待贺虎平安归来,等待芒硝粉发挥作用,等待巴尔斯那张脸上露出他期待已久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