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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八,环县。
天还没亮,巴尔斯就带著人马出发了。
三千骑兵,每人两匹马,沿著环县东北方向的官道浩浩荡荡地开拔。
马蹄踏碎了积雪,在清晨的雾气中扬起一片灰白色的尘土。
莫日根策马走在巴尔斯身旁。
他是一个三十出头的蒙古汉子,颧骨很高,嘴唇很薄,一双眼睛总是眯著,像是在打量什么东西。
他是察哈尔部的千户,林丹汗的亲信,这次被派来给巴尔斯做副手,名义上是协助,实际上也有监视的意思。
“巴尔斯兄弟!”莫日根开口了,语气里带著几分漫不经心,“那个火路堡,真有你说的那么难打?”
巴尔斯看了他一眼:“不难打!上次是我大意了,中了他们的诡计。这次三千人,光明正大地打过去,一天就能踏平那座破堡子!”
“那就好!”莫日根笑了笑,“我还以为是什么龙潭虎穴呢!”
巴尔斯没有接话,只是催马加快了速度。
他心里清楚,火路堡没那么好打。
那个姓林的把总虽然官职不高,但手段毒辣,心思縝密,不是一般的对手。
但这话他不能说出口,否则莫日根回去跟林丹汗一说,他在大汗面前就更抬不起头了。
三千骑兵沿著官道一路向东北推进,沿途经过的几个村子都空了。
老百姓早就听到了风声,能跑的全都跑了,跑不掉的也躲进了山里。
巴尔斯懒得去搜山,他的目標是火路堡,沿途这些小虾米不值得浪费时间。
走了两天,前锋抵达保安县境內!
保安县是个小县,城墙低矮,守军不足两百。
巴尔斯甚至没有停下来攻城的意思,只是派了一个百人队绕城巡视了一圈,確认城里的守军不敢出来后,便继续向东推进。
第三天傍晚,大军在安定县以西三十里处扎营。
巴尔斯召集了麾下百户到帐中议事,莫日根也来了。
“明天一早,先打安定!”巴尔斯摊开一张简陋的地图,“安定县城不大,守军最多三百人。”
“打下安定之后,休整一天,然后绕过延安府,北上打米脂。米脂拿下之后,火路堡就在眼前了。”
一个百户问道:“巴尔斯大人,咱们要不要分兵?一路打安定,另一路直接绕过去打火路堡?”
巴尔斯摇了摇头:“不行。火路堡虽然不大,但那个姓林的诡计多端,分兵容易被他各个击破。”
“咱们集中兵力,一座城一座城地打过去,稳扎稳打。”
莫日根在一旁听著,忽然插了一句:“巴尔斯兄弟,你是不是太谨慎了?”
“三千人对付一个几百人的堡子,还需要一座城一座城地打过去?”
“依我看,咱们直接绕过安定和米脂,直扑火路堡,打他个措手不及,岂不是更快?”
巴尔斯看了他一眼:“莫日根兄弟,你说得也有道理。”
“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绕过安定和米脂,咱们的后路就被切断了。”
“万一明军从延安府派兵增援,咱们就被堵在火路堡和安定之间,进退两难。”
莫日根想了想,没有再坚持:“好吧,听你的。”
巴尔斯扫了一眼帐中的百户们:“都去休息吧,明天一早拔营,午时之前必须赶到安定城下!”
眾人散去,帐中只剩下巴尔斯一个人。
他坐在火堆旁,烤著手,脑子里反覆盘算著攻打火路堡的每一个步骤。
上一次的失败让他学会了一件事:永远不要小看任何一个对手。
第二天一早,大军拔营,向安定县城推进。
安定知县名叫赵忠,是个举人出身的中年文官,上任还不到半年。
当他得知蒙古人打过来的消息时,整个人都懵了。
“蒙古人?蒙古人怎么会到安定来?他们不是在环县吗?”
报信的差役急得直跺脚:“老爷!蒙古人昨天就到了保安县境內,今天一早就往咱们这边来了!离城已经不到二十里了!”
赵忠慌了手脚,连忙召集城里的乡绅和守军头目商议对策。
可商量来商量去,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根本守不住!
安定县的城墙高一丈五,厚不过三尺,年久失修,好几处都已经开裂了。
守军加上衙役一共不到三百人,其中一半还是老弱病残,真正能打的不到一百五。
这点人,別说守城,连城墙都站不满!
“老爷,要不…咱们降了吧?”一个乡绅小声提议。
赵忠瞪了他一眼:“降?降了蒙古人,你我还能活命?”
“可…可不降也是死啊!”
赵忠咬了咬牙:“派人去延安府求援!就说蒙古人打过来了,请知府大人速发援兵!”
差役苦笑:“老爷,延安府的援兵最快也要三天才能到。蒙古人今天午时就到城下了,咱们能撑三天吗?”
赵忠沉默了。
他知道,撑不了。
午时刚过,蒙古人的骑兵出现在安定县城北面的地平线上。
三千骑兵一字排开,黑压压的一大片,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城头上的守军看得腿都软了,有几个年轻士兵当场扔下武器就要跑,被军官拔刀砍了两个才勉强稳住阵脚。
巴尔斯没有急著攻城,而是派了一个会说汉话的俘虏到城下喊话:
“城里的人听著!打开城门投降,交出所有粮食和財物,饶你们不死!若是顽抗到底,破城之后鸡犬不留!”
赵忠站在城头上,听著下面的喊话,脸色白得像纸。
他的手在发抖,但他还是咬著牙喊了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將,安定城只有战死的知县,没有投降的知县!”
喊话的俘虏把话传了回去。
巴尔斯听了,冷笑一声:“不知死活!”
他一挥手,身后的蒙古骑兵开始动了。
第一波攻击是弓箭压制。
三百名弓箭手策马衝到城下,对著城头就是一轮齐射。
箭矢如蝗虫般飞上城头,几个躲闪不及的守军惨叫著倒下。
紧接著,扛著云梯的步兵开始衝锋。
安定城的抵抗比巴尔斯预想的要顽强一些。
赵忠虽然是个文官,但关键时刻没有怂,亲自站在城头上督战,连著砍了两个临阵脱逃的士兵,总算稳住了阵脚。
守军靠著滚木礌石和开水,竟然挡住了蒙古人的第一波进攻。
但也就止於此了!
第二波进攻的时候,蒙古人改变了策略。
他们没有继续爬城墙,而是集中兵力攻打城门。
十几个蒙古兵扛著一根粗大的圆木,在盾牌的掩护下冲向城门,一下一下地撞击著。
轰!轰!轰!
每一声撞击都让城门剧烈颤动,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声。
赵忠在城头上急得团团转,不停地催促士兵往下扔石头,但蒙古人的盾牌阵太密集了,石头砸下去根本伤不到人。
轰!
又是一声巨响,城门终於承受不住了,门閂断裂,两扇大门轰然洞开。
蒙古骑兵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潮水般涌进城內。
赵忠站在城头上,看著下面蜂拥而入的蒙古骑兵,知道自己完了。
他拔出腰间的佩剑,横在脖子上,闭上眼睛用力一抹!
鲜血喷溅,他的身体晃了晃,从城头上栽了下去。
安定城,破了。
赵忠对得起他的名字!
蒙古人在城里烧杀抢掠了整整一夜。
县衙被烧了,粮仓被搬空了,商铺被洗劫了,来不及逃走的百姓被杀了两百多人,剩下的都被赶进了一座大宅院里关了起来。
巴尔斯站在县衙门口的台阶上,看著满城的火光,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莫日根从街上走过来,靴子上沾满了血跡,但脸上带著满意的笑容:“巴尔斯兄弟,安定城的油水还不错,光是银子就搜出来三千多两。”
巴尔斯点了点头:“让兄弟们抓紧时间休息,明天一早继续北上,打米脂!”
“这么急?”莫日根有些意外,“不让兄弟们多歇一天?”
“不能歇!”巴尔斯说,“咱们打安定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到米脂和火路堡。那个姓林的知道了,肯定会提前做准备。咱们越快赶到,就越有利!”
莫日根耸了耸肩:“行,听你的!”
巴尔斯抬头看向东北方向的夜空。
在那个方向上,有一座他做梦都想踏平的堡子。
林禾,你等著!
我来索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