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七,环县。
城墙已经被蒙古人的投石机砸出了三道口子,最大的一处豁口足有两丈宽。
城头上的明军旗帜早就丟在城墙下,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黑色的狼头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环县知县周文炳的尸体掛在城门楼上,身上的官服被人扒了一半,露出里面染血的白色中衣。
他的眼睛还睁著,死死盯著北方。
那是花马池的方向,也是蒙古人来的方向。
城里的廝杀声已经渐渐平息了。
城中近三千多守军和百姓,活下来的不到五百人,都被蒙古人驱赶到县衙前的空地上,跪在雪地里瑟瑟发抖。
蒙古骑兵骑著马在人群周围来回奔驰,时不时有人甩出套马索,把一个试图逃跑的人拽倒在地,拖出去几十步远,直到那人不再动弹。
环县的街道上到处都是尸体,雪地被血浸透后又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碴子。
几处民房还在冒著黑烟,那是蒙古人破城后放的火。
县衙大堂里,炭火烧得正旺。
林丹汗坐在原本属於知县的那把太师椅上,手里端著一碗热腾腾的奶茶,慢悠悠地喝著。
他今年四十出头,身材魁梧,一张方脸被草原上的风吹得粗糙黝黑,细长的眼睛里闪著狠鷲的光。
堂下站著十几个蒙古千户,每个人脸上都带著满足的笑意。
环县虽然不大,但抢到的粮食、布匹、金银加起来也不算少,足够让这些人在这个冬天里过个好年了。
“大汗!”一个千户上前一步,拱手说道,“环县的粮仓已经清点完了,存粮大约五百石,够咱们吃上一个月的。”
林丹汗点了点头,放下茶碗:“城里的百姓呢?”
“青壮男子杀了大半,剩下的和妇孺一起关在城隍庙里,等大汗发落。”
“女人留下,男人全杀了!”林丹汗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咱们还得往南走,不能留著这些人碍事!”
“是!”
林丹汗站起来,走到悬掛在大堂墙壁上的舆图前。
这张舆图是从知县的书房里搜出来的,上面详细標註了陕西各府县的方位和道路。
比起蒙古人自己画的那些粗略草图,这张图要精確得多。
“你们都过来!”林丹汗招了招手。
十几个头领围了上来。
林丹汗指著舆图上的环县位置,然后顺著官道往南划下去:
“环县往南是庆阳府,庆阳府往南是寧州,寧州再往南是邠州,过了邠州就是西安府的地界了。”
他抬起头,看了看那些头领:“你们觉得,咱们下一步该怎么走?”
一个满脸络腮鬍子的千户抢先开口:“大汗,依我看,咱们就直接往南打!”
“庆阳府比环县富多了,抢完了庆阳府再去抢西安府,这一趟必须满载而归!”
旁边几个人纷纷附和。
“对!庆阳府的油水肯定比这破县城多!”
“西安可是大明的重镇,能打下它,顶十座!”
林丹汗没有表態,转头看向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千户:“巴特尔千户,你怎么看?”
巴特尔是林丹汗手下的老將,打过不少仗,经验丰富。
他沉吟了一下,开口说道:“大汗,末將以为,直接南下並非上策。”
“陕北这两年又是旱灾又是蝗灾,老百姓都快饿死了,哪还有什么油水可捞?”
“庆阳府虽说比环县大一些,但也穷得很,听说已经被高迎祥等一眾农民军攻占!”
“至於西安,那可是大明的重镇,城高池深,守卫眾多。若真要攻打她,恐怕大明的皇帝会派重兵围堵!”
这番话让刚才那几个兴奋的头领冷静了一些。
林丹汗微微点头:“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巴特尔说:“末將以为,咱们应该避开西安府,专打那些防守薄弱的小县城。”
“从环县往东南走,走寧州、邠州这一线,沿途的县城都不大,守军最多几百人,一天就能拿下一座。”
“抢够了就往北撤,明年春天再看情况,是继续南下还是退回草原!”
林丹汗没有立刻表態,目光在舆图上来回扫视。
这时候,站在角落里的一个人开口了:“大汗,末將有一言!”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去。
说话的人正是巴尔斯。
他的眼神比以前更阴沉了,像是一头蛰伏的狼。
“巴尔斯千户,你说!”林丹汗看著他。
巴尔斯走到舆图前,指著环县东北方向的一片区域:“大汗,末將赞同巴特尔將军的说法!”
“南下抢西安府周边的小县城,確实是最划算的路子!但末將以为,咱们不能只管著抢,还得想著怎么安全撤!”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撤?”林丹汗微微点头。
隨著抢劫越多,队伍就越庞大,机动性就越差。
如果大明组织兵马进行围堵,麻烦不小。
巴尔斯继续说:“大军南下,一路抢过去,少说也要两三个月。”
“到时候明廷肯定已经反应过来了,榆林镇和寧夏镇的援军必然会从北边压过来,切断咱们的退路。”
“末將以为,应该在主力南下的同时,分出一支兵马,往东北方向走,拿下米脂县西北的火路堡。”
“火路堡?”林丹汗皱了皱眉,“那地方有什么特別的?”
巴尔斯说:“火路堡虽然不大,但位置很关键。它卡在通往威武堡和白於山的官道上,是连接延安府和榆林镇的通道之一。”
“如果咱们控制了火路堡,就等於在北边留了一个退路上的落脚点。”
“万一明军从榆林镇南下堵截,咱们可以从容地从火路堡方向撤出去,绕道返回河套。”
林丹汗盯著舆图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巴尔斯,你说的这些都有道理!”
“但我怎么觉得,你不是为了给大军留退路,你是想去报上次的一箭之仇?”
巴尔斯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但没有否认:“大汗明鑑。末將確实想报仇。”
“去年末將带了八百人去打火路堡,结果折损了大半人马,这笔帐,末將一直记著。”
“那个火路堡的守將叫什么来著?”
“林禾!”巴尔斯咬著牙说出了这个名字,“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把总,手底下不过百把號人!”
“百把號人,把你八百人打得只剩两百?”林丹汗的语气里带著几分揶揄。
巴尔斯的脸涨红了:“大汗,那是末將大意了,中了他们的埋伏。如果光明正大地打,末將一只手就能捏死那个姓林的!”
林丹汗没有继续取笑他,而是沉思了片刻。
巴特尔在一旁说道:“大汗,巴尔斯千户说的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大军南下,確实需要留一条稳妥的退路。”
“火路堡虽然偏僻,但位置確实卡在要害上。如果能拿下它,將来撤退的时候就多了一条路。”
林丹汗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就这么办!巴尔斯...”
“末將在!”
“我给你一个千户的指挥权,再加上你自己的本部人马,凑足三千人,往东北方向走。”
“先打保安,再打安定,最后拿下米脂县和火路堡。”
“沿途抢到的財物,三成交公,七成归你们自己。”
巴尔斯眼中闪过一丝喜色,抱拳道:“谢大汗!”
“別急著谢!”林丹汗摆了摆手,“我给你配的副將是察哈尔部的莫日根,他的千人队归你节制。”
“”们两个合兵一处,务必要在一个月之內拿下火路堡。要是拿不下来...”
林丹汗的眼神冷了下来:“这次你就別回河套了!”
巴尔斯心头一凛,但还是挺直了腰板:
“末將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