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一,火路堡。
工坊里的炉火从早上就没有熄过。
林禾蹲在孙和鼎旁边,手里拿著一根刚刚钻好枪管的铁棍,对著亮光看內壁是否光滑。
孙和鼎在一旁校正枪机,满仓在拉风箱,整个工坊里充斥著铁锤敲打的叮噹声和风箱的呼呼声。
第一批三桿样枪试射成功之后,林禾就让孙和鼎全力赶製第二批。
孙和鼎算了算,现有的材料和工具,日夜赶工,腊月底之前能做出来十桿。
十桿加上原来的三桿,再加上堡子里原有的十几杆鸟銃,勉强能凑出二十多杆火器。
林禾对这个进度不太满意,但也知道急不来。
孙和鼎毕竟只有一双手,满仓也只能打打下手,其他的人更是只能打杂,能做出三桿样枪已经是奇蹟了。
等过一阵子,必须得改进工艺,进行流水线作业才行!
林禾暗自嘀咕。
“林头儿!”
石头的声音从工坊外面传进来,紧接著门被推开,一股冷风灌了进来。
林禾放下手里的枪管,站起来:“怎么了?”
石头的脸色不对:“贺虎哥回来了,说有紧急军情!”
林禾心里一沉,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跟著石头快步走出工坊。
贺虎正站在工坊门口,身上的皮甲湿了一片,不知道是汗还是雪水。
“林头儿,蒙古人往东来了!”贺虎压低声音说,“三千人,从环县方向出来的,已经打下了保安县,安定县也危在旦夕!”
林禾愣住了!
蒙古人这是以战养战,连陕北这些穷地方都不放过啊!
主力在南下庆阳府的同时,知道分了一支偏师往东北方向打。
这支偏师的目標,应该也是为將来主力撤退扫清障碍的同时吸引榆林镇那边的明军边军吧!
不然岳和声和李卑得知林丹汗大军已经入关深入陕北境內,肯定要派兵来围堵的。
放纵蒙古人在陕西境內肆掠,三边总督,陕西巡抚这些大官们难辞其咎。
不过,估计他们还在扯皮如何协调应对。
“进议事厅说!”林禾转身朝议事厅走去。
刘铁柱、周青、栓柱、张承业很快到齐了。
贺虎把斥候探到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蒙古人是腊月初七从环县出发的,初八打下保安,初九围攻安定,预计安定撑不了几天。
“三千骑兵!”贺虎补充了一句,“据斥候远远观察,领头的千户骑一匹枣红马,左脸颊上好像有一道疤。”
林禾的眼睛眯了一下。
左脸颊上有疤。
去年秋天,巴尔斯来攻打火路堡的时候,他在混战中用刀背砸过巴尔斯的左脸。
那一刀虽然没要了他的命,但肯定留下了疤。
竟然是他!
那这么说来,是衝著火路堡来的啊!
“是巴尔斯!”林禾说,“去年来的那支蒙古骑兵!”
屋里几个人都变了脸色。
去年那一仗虽然打贏了,但大家都知道那是险胜。
巴尔斯当时只带了八百人,而且轻敌冒进,加上沈秉忠和李卑的支援,才给了林禾胜利机会。
这一次他带了三千人,又是捲土重来,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他是来报仇了!”刘铁柱沉声说。
林禾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保安、安定和米脂之间的那片区域上。
“大家说说看法!”他开口道,“巴尔斯为什么放著庆阳府那么富的地方不去,偏偏往东北方向打?”
周青先开口:“我觉得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林丹汗是想给大军留一条后路。”
“蒙古人南下庆阳府,万一被咱们的边军抄了后路,他们可以从东北方向绕道撤回河套。”
“火路堡正好卡在这条路上,所以他们要先拔掉这颗钉子!”
“第二种呢?”林禾问。
“第二种就是衝著咱们来的。”
“去年他在咱们手里栽了大跟头,这个仇他咽不下去。”
“这次带了三千人,就是要踏平火路堡,报那一箭之仇!”
林禾没有评价,转头看向其他人。
栓柱说:“我觉得两种都有可能!但不管是哪一种,巴尔斯既然来了,就不会空手回去,咱们得做好准备!”
张承业问了一句:“林禾兄弟,你觉得呢?”
林禾开口道:“我更倾向於他是来报仇的。”
“给大军留后路这种事,隨便派一个千户来就是!”
“林丹汗却派他来,还给了三千人,说明巴尔斯一定在林丹汗面前说了什么,爭取到了这支兵力的指挥权。”
“他费这么大劲,就是为了亲手踏平火路堡。”
他顿了顿,又说:“当然,顺手抢一把也是顺带的。保安和安定那两个小县城,能有多少油水?他真正的目標,是咱们!”
屋里顿时安静了。
上次实际才六百人,而且还被他们在高柏山河谷折腾了不少!
这次却是三千人,带著仇怨的三千人!
这还怎么打?
刘铁柱打破沉默:“林头儿,咱们去年那几招,今年恐怕不灵了,巴尔斯吃过一次亏,不会再上当了!”
林禾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实际上,他是在回忆!
前世他读过不少明末的史料和军事著作,对那些以少胜多的战例尤其感兴趣。
李自成是怎么以几千残兵发展成百万大军的?
皇太极是怎么用几万八旗兵打败几十万明军的?
那些战例背后的逻辑是什么?
他睁开眼睛,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意外的话:“守不住了,咱们得撤!”
“撤?”刘铁柱愣住了,“林头儿,你说撤?”
“不是放弃火路堡!”林禾纠正道,“是把非战斗人员先撤走,妇孺老幼,还有郭家庄的那些百姓,全部转移到黑风寨去。”
“剩下的人,能打的留下,跟我一起守堡子,同时给榆林镇通报,想必岳大人和李总兵会支援的!”
“栓柱,这件事你去办。天黑之前,所有非战斗人员必须离开火路堡。”
“粮草和冬衣上次已经运了一批过去,这次再把剩下的药品和火药也带过去。”
栓柱点头:“明白。”
林禾又看向张承业:“顺风快递的人,全部临时编入斥候队,与贺虎的人一起打探情报!”
“没问题!”张承业应道。
“还有,”林禾补充了一句,“去米脂县给李大人送信,告诉他蒙古人打过来了,让他早做准备。”
周青问:“延安府那边呢?要不要也派人去知会一声?”
林禾摇了摇头:“延安府那边不用管。沈大人又不是聋子瞎子,蒙古人打下了保安和安定,他不可能不知道。”
“他此刻应该防著蒙古人攻打府城,自顾不暇呢!”
几个人各自领命去了。
林禾独自留在议事厅里,又看了一遍舆图。
死守,是死路一条!
但就这么跑了,他也不甘心。
火路堡是他一点一点建起来的,工坊、粮仓、堡墙、壕沟,每一样都花了他的心血。
得想个办法,拖住巴尔斯。
可他手里只有三百多堡丁,七十多把火器。
拿什么拖住三千蒙古骑兵?
他揉了揉太阳穴,走出了议事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