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傍晚,原本是马汉三製作铁炉的工坊炉火就亮起来了。
孙和鼎把那些泛黄的手稿摊在木桌上,灯盏搁在旁边,照著那些褪色的墨线。
他蹲在铁砧前,手里拿著一截废枪管,眯著眼对著灯光看內壁。
他在想那条螺旋纹路怎么刻进去。
一张一张翻那些图纸的时候,手指偶尔在某一张上停得久一些,像是在辨认什么。
满仓蹲在旁边伸著脖子看图纸,被孙和鼎呼来喝去地递工具。
他是被林禾派来给孙和鼎打下手。
这等机密的事情,必须是林禾轻信的人。
如今郭家庄最先跟著林禾的五个年轻人,狗剩和大有战死,栓柱成了总旗,负责煤窑以及粮草后勤;石头是林禾的贴身亲卫。
剩下满仓一人,林禾便將他派来负责这个重要的地方。
领先於时代的火器,將会是林禾在这个乱世立足的资本。
这也是马汉三那炉子工坊等来的新项目。
火光从窗口透出来映在雪地上,暖融融的一片。
林禾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他推开自己那间的门时,嘴角的弧度还没完全收住。
婉娘正在灯下盘帐,面前摊著三本册子。
粮仓、煤窑、堡丁餉银,每一笔进出都用阿拉伯数字记得清清楚楚。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阿禾哥,我看你今天心情不错,一直笑呵呵的,你笑什么?”
“婉娘,我捡到宝了!”林禾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
“那个孙师傅,是火器大师孙元化的儿子,他手里有他父亲留下的新式火銃图纸!”
“孙元化是咱们大明最懂西洋火器的人,他那套东西要是能做出来,比现在用的鸟銃强十倍不止!”
“有了这些武器,来多少蒙古骑兵我们都不怕了!”
婉娘放下笔看著他,虽然不知道孙元化是谁,但看林禾的表情就知道是大事。
“那比再收一百个堡丁还值?”
“比收一千一万个都值!”林禾把水喝完,杯子搁在桌上。
婉娘点了点头,翻开帐册新的一页:“那孙师傅的月餉,我应该定多少?”
“先按照总旗的標准来定,材料费另拨。另外满仓也升为总旗標准!”
婉娘低头记了一笔:“孙和鼎,月餉十二两,材料费另计,满仓,享总旗待遇!”
她合上本子站起来给他续水,顺手把晾在炉边的棉鞋踢到他脚下:“阿禾哥,你走路都带风!”
“捡到大宝贝了当然带风!”林禾兴奋地穿上棉鞋,靠进椅背里,翘起二郎腿摇了起来!
窗外雪又飘起来了,细碎的白粒打在窗纸上沙沙响。
炉火烧得旺,屋里的热气把窗玻璃蒙上了一层白雾。
透过那层白雾往外看,工坊那边还有光透过来,隱隱约约的,隔著一院子雪映在窗纸上。
......
同一时刻。
延安府同知吴嗣忠的宅子里,一场秘密议事正在进行。
吴嗣忠坐在主位上,面前的茶已经换过两遍了。
他对面坐著延安府都司艾穆。
门口站著一个穿便服的人,三十来岁,身形精瘦,双手垂著微微躬背…
正是总旗刘魁。
刘魁刚从白洛城赶回来,脸上还带著一路的风寒。
一个月前,他们三人费了不少功夫,从马汉三手下一个伙计那里弄到了一份出货单子。
隨后又找了一个从王左掛手下逃出来的细作做人证,桩桩件件都指向林禾跟义军有私下交易。
他们把东西递到了巡按御史李若璉手里,等著看林禾被拿下。
可李若璉查了一圈,最后只留下一句查无实据就走了。
他们辛辛苦苦攒出来的那些证据,被李若璉轻飘飘地搁在了一边。
刘魁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吴大人,李御史那边…真的就这么算了?”
吴嗣忠还没有开口,艾穆先哼了一声:“那姓李的也不知收了什么好处,查了几天就走了,连个说法都没留下。”
吴嗣忠摆了摆手,让两人安静下来。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李若璉那个人,虽然是刘懋的门生,可做事一向较真。”
“他既然说查无实据就走了,可能咱们手里的那点东西,分量確实不够。”
刘魁咬了咬牙:“可那些证据明明是…”
“不够就是不够!”吴嗣忠打断他,“你手里的出货单,上面写的是马汉三的名字,不是林禾的。”
“那个人证,是王左掛手下的逃兵,朝廷未必信他的供词。”
“这些东西拿到李若璉面前,他能压住不查,就已经是给了刘懋面子了。”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艾穆沉声道:“那咱们费了那么多功夫,就这么白费了?”
吴嗣忠放下茶碗:“也不算白费。至少让林禾知道有人在盯著他,他不敢再像以前那样张扬了。”
“眼下蒙古人又有了动静,三边总督和陕西巡抚的眼睛都在榆林镇边关,没人顾得上一个火路堡。”
“咱们就算手里有证据,现在递上去也打不响。”
“风头不对的时候动手,容易把自己搭进去。”
刘魁很是不甘:“那…就让他这么安稳下去?”
“安稳不了!”吴嗣忠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蒙古人那边虽然还不知道从哪儿来、什么时候来,但延安府的戒备令已经下了,说明边情確实紧张。”
“一旦真打起来,榆林镇兵马不够,火路堡肯定就得顶上去,咱们等他打完了再收拾他也不迟!”吴嗣忠缓缓道。
艾穆也是不甘心,只能悻悻道:“吴大人说得在理,眼下確实不是动他的时机,得等!”
“可是,要是蒙古人不南下呢?”刘魁问。
吴嗣忠看了他一眼:“那就等他鬆懈!一个人绷得太久了,总有松下来的时候。”
“等他松下来,咱们再动手,火路堡那边你继续盯著,別让人察觉。”
刘魁躬身道:“是!卑职告退。”
书房里安静下来。
艾穆也站起来:“吴大人,那我先回去了。”
艾穆走到门口,吴嗣忠忽然叫住他:“艾都司,留步。”
艾穆回过身:“吴大人还有吩咐?”
吴嗣忠端著茶碗没喝,隨口问了一句:“你懂军事,说说这次蒙古人会进攻哪一处呢?”
艾穆摇摇头:“这个不好说,虽然蒙古人知道寧夏和榆林镇都调走了很多兵马去勤王,但陕北长城千里,谁猜得透蒙古人的想法?”
吴嗣忠放下茶碗,忽然道:“要是跟上回一样,那就好了!”
艾穆愣了一下,旋即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上次蒙古人先是攻克镇靖堡,破了外三堡的防御。
榆林镇反应迅速,吴自勉率兵主动出击,缠住了林丹汗的主力。
而寧夏镇那边同时派兵来夹攻,林丹汗不得不分出一万人去拦截,防止被两面夹攻。
最后,僵持之下,林丹汗派镇守镇靖堡的哈尔斯部出击,意图打破僵局。
哈尔斯先夜袭白於山隘口,一路穿过高柏山河谷,杀到了火路墩。
要是这次蒙古大军直接按照这个路线杀来,林禾的火路堡无疑螳臂当车。
守便是死,不守便是临阵逃脱,他们立马可以大做文章了!
“按说正常情况下,蒙古人应该不会再走!”
“那你觉得他们会走哪里?”吴嗣忠问道。
“我要是林丹汗,这一次可能选择两镇之间的交错地带,这样就能有奇效!”艾穆分析道,隨即他摇摇头,“不过,这也难讲!”
“为何?”吴嗣忠很好奇。
“那一带除了军堡,其余都是荒地,压根没水,不带足够的水,难以通过,数万骑兵,林丹汗估计不想冒这个险。”
艾穆解释道。
“算了,管他蒙古人走哪里,只要不杀到延安府来,就关我们屁事!”
吴嗣忠摆摆手,“真要杀来,还有咱们沈大人顶著呢!哈哈!”
“对,沈大人是知府嘛!他不顶谁顶,难道是我们?”
艾穆也恨恨道,“我手中这一千府丁,可不能给他当炮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