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若璉离开火路堡的第七天,延安府的公文也到了。
林禾拆开公文。
封面上盖著延安府衙的朱红大印,落款是知府沈秉忠亲笔签发。
“奉延绥巡抚岳和声手諭,蒙古各部於河套集结,动向不明。”
“延安府令火路堡即日起提升戒备等级,不得懈怠。”
“粮草輜重自行筹措,府城及县衙暂不拨付。”
林禾看完,把公文折好放进怀里。
蒙古人有异动,但没人知道从哪儿来。
陕北长城上千里,处处都可能成为突破口,甚至还会沿著上次旧路杀来!
火路堡並不安全,但“暂不拨付”四个字他也看得明白…
延安府在攒粮备战,顾不上他了。
午后时分,马汉三从西安府回来了。
他这趟走了一个多月,人瘦了一圈,但眼睛很亮。
他身边还跟著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面容清瘦,颧骨上有一块烫伤的旧疤。
一双手粗糙宽大,指甲缝里嵌著洗不净的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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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肩上挎著一个沉甸甸的布包,鼓鼓囊囊的,看起来分量不轻。
“林官爷,这位是孙和鼎孙师傅,原西安府军器局的匠头。”
“去年军器局裁撤,他在西安府待了大半年找不到活干,我琢磨著你这里应该需要,於是擅作主张把人带来了!”
马汉三侧身让开,“孙师傅走的时候,还把军器局剩的一些旧图纸和手稿都带出来了,说是宝贝。”
孙和鼎把布包放在脚边,拱手行礼:“林把总,久仰大名!”
林禾心头一动,当即还了一礼,请他坐下喝茶。
孙和鼎端著茶碗喝了一口,目光在墙角那几杆旧鸟銃上停了一瞬:
“林把总这里收了不少旧銃。”
“都是从榆林镇那边送来的,有的还能打,有的已经损坏了!”
林禾顺著他的话头接了一句,“军器局做火器的本事,陕西应该是头一份吧!”
“天启年间有位孙元化孙大人,在西安府督造过一批西洋火器。”
“听说比我们现在用的鸟銃改进了很多,只可惜...”
孙和鼎端著茶碗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低头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林禾继续说道:“那个孙大人的事我记得很清楚!”
“他在登莱那边出事之后被冤杀了,手里那套从西洋人那里学来的火器製法就这么断了传承。”
“大明本来火器就有希望进入一个全新的时代,好不容易出了个懂行的,还给毁了。”
他说完自己摇了摇头,语气里是真心实意的惋惜。
孙和鼎放下茶碗,试探问道:“林把总也觉得,那位孙大人是冤枉的?”
“当然是冤枉的!”林禾回答得没有犹豫。
“登莱兵变跟他有什么关係?他一个造火器的文官,既不管兵也不管粮。”
“兵变起来了把罪过推到他头上,案子都没审清楚就杀了,分明是被拉去当了替罪羊!”
孙和鼎盯著林禾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
最终他低声说了一句:“家父当年…確实是冤枉的。”
什么?
孙元化的儿子?
林禾浑身一颤,手里端著的茶碗停在半空。
他脑子里一瞬间涌上来很多东西。
前世读明末史书的时候,孙元化三个字他记得清清楚楚。
那是大明真正懂火器的人,从西洋人那里学来了当时最先进的造炮和造銃技术。
还没来得及推广就被冤杀了。
他那套东西一断,明朝火器的天花板就定格在了鸟銃和红衣大炮上。
再也没有突破!
每次读到孙元化被处斩那一段,他都觉得这是一个时代的损失。
而此刻,孙元化的后人就坐在他对面。
这可是个大宝贝啊!一定要把他留下!
他强忍激动的心情,缓缓放下茶碗,声音比刚才认真了几分:
“孙先生,令尊的手稿,你带在身边了?我能否一观?”
孙和鼎犹豫了一下,似乎下定某种决心,弯腰拿起脚边的布包放在膝上,解开繫绳。
里面是一沓沓泛黄的纸张,边角有些卷了,墨跡褪成了暗褐色,但线条和字跡依然清晰。
最上面一张画著一桿火銃的剖面图,枪管內部画著一条沿著管壁旋转的曲线。
旁边还有几张画著纸卷结构的图,零件拆分得极细,標註著尺寸和材质的说明。
有些字跡已经模糊了,但主要的线条还能辨认。
林禾盯著那张图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来,微笑道:
“孙先生,你父亲手稿里这些东西,我也有过研究!”
“我说出来你听听,跟你父亲画的能不能对上。”
孙和鼎一惊,抬眼看著他:“林把总请讲!”
林禾指了指那张剖面图上枪管內部的螺旋线:“西洋人的火銃枪管內壁是刻了螺旋纹路的。”
“弹丸从刻了纹路的枪管里打出去会旋转,飞得更远更稳。”
“你父亲手稿里画的这条线,应该这个意思!”
孙和鼎猛地低头看那张图,手指沿著那条螺旋线描了一遍。
“这个…我一直没看懂这条线是什么意思,以为是装饰纹路。”
“你是说这是刻在枪管里面的?”
“对,刻在管壁內侧。”
“弹丸顺著螺旋线转出去,受风向影响小,打出去的是一条直线。”
“比咱们现在用的滑膛鸟銃准多了。”
林禾又指了指旁边另一张画著纸卷结构的图。
“还有这个…纸壳装药,弹丸和火药卷在一起用油纸裹了。”
“打仗的时候直接塞进枪管,不用一勺一勺倒火药。”
“你父亲画的这个纸卷结构,旁边注了蜡封。”
“是为了防潮,下雨天打不湿里面的火药。”
孙和鼎把那张纸抽出来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声音发涩:“这些…我在手稿里看了十几年都没看明白。”
“林把总,你说的这些,以前从来没人跟我说过!”
“我在军器局的时候,大家只管照著老法子打銃,没人琢磨新东西。”
“家父这些图纸,我藏了十几年,翻过无数次,每次都想不通那些线是干什么的。”
“你今天说的这几句话,像是把散了一地的珠子给我串起来了。”
林禾看著他那张被灯火照得半明半暗的脸,心里那股捡到宝的兴奋感几乎压不住。
孙元化的手稿,孙元化的后人。
前世在论坛上翻了多少帖子才记住的那些火器知识,此刻全派上了用场。
那些年他在网上军事论坛里泡过不少时间,有人发过明末鸟銃改良的討论帖。
帖子详细讲了线膛枪的原理、纸壳弹的装填方式、欧洲早期火器的发展脉络。
当时不过是当兴趣看的,没想到那些东西全记在了脑子里。
更没想到会在这个时空的陕北边地,还遇到孙元化的儿子。
他深吸一口气,放下茶碗,语气郑重了几分:“孙先生,令尊的手艺断了太可惜!”
“如果你愿意留在火路堡,咱们一起把这些东西做出来。”
“工坊、材料、人手,你要什么我供什么。”
“你父亲画了一辈子的东西,总得有人把它变成真东西。”
孙和鼎浑身一震,低头看著膝上那些泛黄的纸张。
窗外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灯火晃了一下,映在他侧脸上,那些泛黄的纸页边缘微微捲起。
他伸手按住最上面那张图纸,指腹在褪色的墨线上停了一下。
“林把总,你就不怕我做不出来?”
“做不出来就继续试。”林禾笑了一下。
“你父亲当年也是从试开始的,没有人天生就会。你有图纸,有手艺,有方向,剩下的不过是时间。”
“而且…”他顿了顿,“你愿意留下来,我求之不得!”
孙和鼎抬起头来,像是做了一个决定。
“这批火銃,我做,你只管备好材料和工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