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站在高迎祥身后,看著台下那些兴奋的面孔,心里却平静得很。
会盟是成了,可他知道,这些人里头有真心跟著闯王乾的,也有凑热闹的,还有像王嘉胤这样心里藏著不满的。
义军不是官军,没有严密的纪律和统一的指挥,今天聚在一起是兄弟,明天散了就是路人。
但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
闯王需要这场会盟来树立威信,需要这些人的支持来巩固庆阳府。
至於以后的事,等以后再说。
王嘉胤站在人群里,面沉如水。
他举了碗,但没有喝,趁著没人注意,把酒倒在了地上。
“大帅,您这是…”旁边的亲信低声问。
“不喝。”王嘉胤把碗一扔,“他高迎祥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后来者,凭什么当盟主?”
亲信不敢接话,缩了缩脖子。
王嘉胤抬头看了一眼台上的高迎祥,又看了一眼站在高迎祥身后的李自成,眼神阴冷。
他转身拨开人群,大步朝自己的营地走去。
会盟的喧囂还在继续,但王嘉胤的心里,已经埋下了一颗种子。
会盟过后,李自成回到自己的营地,刘宗敏迎上来:“自成哥,闯王那边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李自成把腰刀解下来放在桌上,“会盟成了,各路头领都答应了留在庆阳府,一起守地盘。”
“好像王嘉胤的脸色不好看,估计心里不服气。”
刘宗敏哼了一声:“他王嘉胤有什么不服气的?他的人马在火路堡被林禾打得屁滚尿流,元气大伤,剩下那点人连裤子都穿不齐。”
“闯王让他当个副盟主,已经是给他面子了。”
李自成摆了摆手:“不提他了,你那边怎么样了?”
刘宗敏递过来一本册子:“这是吴帐房刚整理出来的。咱们现在有地三千多亩,登记在册的百姓两千多人,能打仗的青壮一千二百人。”
“粮食够吃到明年夏天,兵器盔甲还在陆续打造。”
李自成翻开册子看了看,点了点头:“地不够,继续开荒。马莲河两岸的荒地都拿下来,能种多少种多少。”
“兵器的事催一催老宋头,让他加把劲,入冬之前至少再打两百把刀出来。”
“是。”刘宗敏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李自成坐在棚子里,看著眼前的舆图。
庆阳府周围的地形,他已经摸得差不多了。
北面是环县,有明军的一个百户所,兵力不多,威胁不大。
西面是平凉府,隔著一道六盘山,官兵不太容易过来。
南面是涇州,通往西安府的门户,將来要是想往南发展,必须拿下涇州。
最麻烦的是东面——延安府。
延安府有沈秉忠坐镇,手下的府丁虽然不多,但城池坚固,轻易打不下来。
“自成哥,你想什么呢?”田见秀端著一碗热汤走进来,放在桌上。
李自成收回手指,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我在想,火路堡那头,怎么处?”
田见秀愣了一下:“火路堡?那不是您说过的……”
“对,我兄弟林禾守著的那个堡子!”李自成放下碗,“我在想,將来要是闯王要打延安府,火路堡也在其中,到时候,我该怎么办!”
田见秀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自成哥,您跟林禾是兄弟不假。可您现在是闯王的人了,要是真到了那一天……”
“我知道!”李自成站起来,走到棚子门口,望著东边的方向,“所以我才在想,有没有什么办法,能不让那一天到来。”
夜风吹过来,带著马莲河水的凉意。
远处,会盟营地的火光还在跳动,隱约能听见有人在唱著陕北民谣。
......
火路堡。
贺虎从庆阳府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十一月底了。
他脸上带著风霜,嘴唇乾裂,衣裳上全是土,但眼睛很亮。
“林头儿,庆阳那边的事,我摸清楚了。”
他一进门就灌了一大碗水,抹了抹嘴,“高迎祥確实会盟了,去了七八个头领,总兵力大约七八千。他们分了地,招了人,准备在庆阳府扎下根来。”
林禾站在舆图前,听著贺虎的匯报,眉头微微皱起:“七八千人?李自成那边呢?”
“自成兄弟现在管著三千多亩地,手下有一千二百多能打的。”
“他在马莲河川道里开了荒,建了营寨,还设了个招贤馆,招了不少匠人和帐房。”
贺虎顿了顿,“林头儿,自成兄弟在庆阳府搞的那一套,跟咱们火路堡差不多。”
林禾微微一笑,並没有太多惊讶,
李自成在模仿火路堡的模式:种地、招人、屯粮、练兵。
这说明他在高迎祥那边站稳了脚跟,开始有了自己的地盘和势力。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事是李自成有了立足之本,坏事是將来万一两家对上了,兄弟变对手。
第二天一早,林禾正在校场上巡视操练,石头匆匆跑来:“林头儿,延安府那边来人,说沈知府请您去一趟,有要事相商!”
“沈大人?”林禾皱了皱眉,“有没有说是什么事?”
石头摇头:“来人没说,只说很急。”
林禾想了想,翻身上马,带著石头和两个护卫出了火路堡,一路向南疾驰。
赶到延安府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沈秉忠在书房里等他,桌上摊著一封信,脸色不太好。
“贤弟来了,坐!”沈秉忠示意他坐下,把信推了过来,“你看看这个。”
林禾接过来,信是兵科左给事中刘懋写的,內容很简单:
听说延安府有人私设驛站、收容驛卒、勾结叛军,特来查证。
若有此事,请沈知府自行处置,勿使事態扩大。
若查无此事,也请具文上报,以正视听。
林禾看完信,心里咯噔了一下。
刘懋,裁驛的始作俑者。
他怎么会注意到延安府的事?是谁把消息捅到京城去的?
“林禾,你实话告诉我,你跟义军那边,到底有没有往来?”
沈秉忠盯著他,目光锐利。
林禾沉默了片刻,决定说实话:
“有。我跟王左掛、王嘉胤做过生意。卖过他们蜂窝煤和炉子,换了一些银子和粮食。但那是去年的事了,后来他们打火路堡,我就断了。”
沈秉忠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嘆了口气:“你怎么这么糊涂!跟叛军做生意,那是通贼,杀头大罪!”
“沈大人,我知道!”林禾的声音平静,“可那时候火路堡刚起步,缺银子缺粮,我没办法。”
“生意是经过马汉三的手做的,没有留下直接证据。”
“但要是有人铁了心要查,马汉三那边可能顶不住。”
沈秉忠站起来,在屋里踱了几步,忽然停下:“刘懋这封信,是有人故意捅上去的。你最近得罪了谁?”
林禾没有犹豫:“艾穆、吴嗣忠、刘魁!这三个人一直在找我麻烦。”
沈秉忠点了点头:“那就对了。艾穆是王仁德的姐夫,王仁德被你送上了刑场,他能不恨你?”
“吴嗣忠被我压了一头,心里不服气,想借你的手来扳倒我。”
“刘魁就更不用说了,你们之间的仇不是一天两天了。”
“沈大人,那怎么办?”林禾问。
沈秉忠走回桌前,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沉吟了片刻:
“刘懋这封信,表面上是让我自行处置,实际上是在敲打我。”
“他知道我跟你的关係,也知道火路堡的事,他这封信,是在给我施压!”
他抬起头,看著林禾:“你现在要做的,是想办法把自己摘乾净。”
“所有跟义军往来的痕跡,全部抹掉。马汉三那边,让他闭紧嘴巴。火路堡的帐目,重新做一遍,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我明白了!”林禾站起来,“沈大人,这件事会不会连累到您?”
沈秉忠笑了笑:“连累我倒不怕。只要你自己站稳了,我就没事。要是你自己站不稳,我也保不住你。”
林禾当即抱拳道:“沈大人放心,我不会让您失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