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阳府,马莲河川道。
半个月前还是荒草丛生的河滩地,如今已经翻出了黑油油的垄沟。
第一批分到地的流民正在田里忙活,男人扶犁,女人撒种,半大的孩子跟在后面踩实了土。
虽然动作笨拙,但每个人脸上都带著一种久违的踏实。
这地是自己的,种下去的东西,收上来也是自己的。
李自成蹲在田埂上,看著一个老汉扶著犁鏵在垄沟里走。
犁鏵是缴获来的明军军犁,有些钝了,翻起来的土块不够碎。
李自成站起来,走过去接过犁把,弯腰试了试深浅,又调整了一下犁鏵的角度,这才递迴给老汉。
“老人家,犁鏵入土两寸就行,太深了伤墒情,太浅了压不住草籽。”他说。
老汉看著他,有些侷促:“李头领,您…您还懂这个?”
李自成拍了拍手上的泥:“以前在別处学了一点。”
他说的別处,自然是火路墩。
是林禾手把手教会他的。
种地不能蛮干,得有章法。
什么土种什么粮,什么时候浇水,什么时候追肥,一样都马虎不得。
那些东西,他当初学的时候只觉得烦,如今才知道有多管用。
从田里回来,李自成去了新搭的议事棚。
棚子是用木桩和草蓆搭的,虽然简陋,但里面掛著一张庆阳府的舆图,桌上堆著几本帐册,已经有了几分气象。
刘宗敏正在棚子里磨刀,看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活:
“自成哥,今儿又有三十多户流民来投。我把他们安排在西边的窝棚里了,等过几天腾出空房再搬过去。”
“粮食还够吗?”李自成问。
“够!闯王那边又拨了一批,加上咱们自己收的,撑到开春没问题。”
刘宗敏顿了顿,压低声音,“自成哥,咱们现在有地有人有粮,可还有一样东西缺著。”
“什么?”
“情报!”刘宗敏说,“咱们在这里埋头种地练兵,外头发生了什么事都不知道。”
“万一官兵打过来,或者官府来找麻烦,咱们两眼一抹黑,被动!”
李自成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从明天起,派几个人出去,在庆阳府周边的合水、寧州、环县各设一个点。”
“不用多,每处两三个人就行,扮成货郎或者打短工的,专门打探情报,每隔三天回来报一次!”
刘宗敏咧嘴笑了:“自成哥,你这招跟谁学的?”
李自成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继续看舆图。
跟谁学的?还能是谁?林禾的火路墩就是这么干的。
贺虎管著斥候队,天天在外面跑,火路堡方圆几十里的风吹草动都在林禾的掌控之中。
那套东西,他当时看著就觉得高明,如今照搬过来,果然好用。
当天下午,李自成又做了一个决定,设立“招贤馆”。
说是“馆”,其实就是在营地东头搭了两间草棚,门口掛一块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招贤纳士”。
牌子是田见秀写的,字虽然不够好看,但意思清清楚楚:
“凡有一技之长,无论匠人、医者、帐房、书生、军人,皆可来投。管吃管住,按月发餉。”
消息传出去,没几天就来了不少人。
第一个来的是一个姓宋的老铁匠,六十多岁,原本在庆阳府城里开铺子的,义军破城的时候躲到了乡下。
听说这边招匠人,壮著胆子来了一趟。
李自成亲自接待他,问他能打什么,老宋头说刀枪锄头犁鏵都能打。
李自成当即拨了一间工棚、二百斤铁料给他,又给他配了两个徒弟,让他先打五十把锄头出来。
老宋头捧著铁料的手都在抖。
他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遇到义军不抢东西还给人发铁料的。
第二个来的是一个姓吴的帐房先生,四十出头,原本给大户人家管帐的,大户跑了,他也失了业。
他在“招贤馆”门口转了好几圈,犹豫了半天才进来。
李自成给他看了几本帐册,吴先生翻了一遍,指出了几处记错的数,又当场算了一笔收支帐,乾净利落。
李自成当即拍板,让他管整个营地的粮草帐目。
第三个来的是个年轻猎户,叫赵虎子,带著一张硬弓来的。
他说自己能射一百五十步,箭无虚发。
李自成让袁宗第试了他几箭,確实有准头,便把他编进了弓箭队,当了个什长。
消息越传越广,来的人越来越多。
有会盖房的、有会编筐的、有会认草药的,甚至还有一个读书人,说自己以前在县学当过教諭,虽然半老徐头了,但可以教孩子们识字。
李自成来者不拒,能用的都留下。
不会种地不会打仗的老弱妇孺也不赶走,安排去厨房帮忙、缝补衣裳、看孩子,总有一口饭吃。
刘宗敏看著他忙里忙外,忍不住感慨:“自成哥,你这哪是扎营,你这是建镇子!”
李自成笑了笑:“镇子建好了,人就不会跑。”
他走到营地高处,俯瞰整个川道。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暉洒在刚刚翻过的土地上,炊烟从几排新盖的土坯房上裊裊升起,孩子在不远处追逐打闹,女人在水边洗衣服,男人扛著锄头从地里回来。
这个场景,让他想起了火路墩。
那个他跟著林禾一起经营起来的小墩台。
总有一天,他这里也会变成那样。
......
十一月十五,庆阳府。
天还没亮,马莲河川道上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马蹄声。
从陕北各地赶来的义军头领带著各自的亲兵,沿著官道陆续匯聚到庆阳府城外。
城门口搭了一座高大的木台,台上铺著红毡,四周插满了各色旗帜,风吹过来猎猎作响。
高迎祥站在城楼上,穿著一身缴获来的明军铁甲,腰间挎著一把镶玉的大刀,目光扫过城下黑压压的人群。
他的身后站著李自成、拓养坤、王自用等几个心腹头领,个个甲冑整齐,腰板挺直。
“闯王,王嘉胤的人到了。”一个亲兵跑上来稟报。
高迎祥顺著他的手指看去,只见西边的官道上一队人马正朝这边赶来。
当先一骑骑著一匹高大的黑马,马上的汉子满脸刀疤,正是王嘉胤。
他身后跟著三四百人,个个灰头土脸,衣裳破烂,跟高迎祥这边甲冑鲜明的队伍比起来,显得寒酸了不少。
高迎祥嘴角微微一动,没有说什么,转身下了城楼。
会盟的仪式在城外的木台上举行。
各路头领依次上台,有的带了三五百人,有的只带了几十人,加起来足有七八千人。
虽然人多势眾,但旗號杂乱,队列不整,站没站相,坐没坐相,跟官兵的营寨比起来差了一大截。
高迎祥站在台中央,接过李自成递来的酒碗,高高举起:
“诸位兄弟!今日大家齐聚庆阳府,是看得起我高迎祥。废话不多说,就三句话...”
他目光扫过台下:
“第一句,咱们都是被朝廷逼得活不下去的人!当兵吃不饱饭,种地交不起租,做买卖被税吏扒一层皮。”
“这世道不给咱们活路,那咱们就自己杀出一条活路来!”
台下有人轰然叫好。
“第二句,从今往后,陕北各路义军就是一家人。不分彼此,不分高低,有饭一起吃,有仗一起打。谁敢欺负咱们兄弟,就是跟我高迎祥过不去!”
叫好声更大了。
“第三句!”高迎祥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庆阳府就是咱们的根基。这里有地、有粮、有水,只要咱们齐心合力,就能扎下根来。”
“將来官兵来了,咱们有城可守;官兵走了,咱们有地可种。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东躲西藏,打完就跑!”
他话音刚落,台下的义军顿时沸腾了。
“闯王说得对!”
“跟著闯王干!”
“庆阳府是咱们的!”
高迎祥把酒碗举过头顶,一饮而尽,然后把碗摔在地上,碎瓷四溅:
“诸位兄弟,干了这碗酒,从今往后,生死与共!”
台下七八千人纷纷举起酒碗,齐声大喝:“生死与共!”
声浪震天动地,惊起了川道里的飞鸟,扑稜稜地掠过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