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套,察哈尔部王庭。
林丹汗的大帐里灯火通明,十几个部族首领分坐两侧,面前的案几上摆著烤羊和马奶酒,却没有一个人动。
这些部落首领是接到林丹汗的命令带著本部人马全部赶来集结。
有的大几千,有的一两千,十多个部落,加上林丹汗本部,一下子聚集了四五万人马!
“各部已然逐渐赶来集结,是时候挥师南下了!本汗召集大家来,就是商议南下的行军路线!”
话音刚落,一眾部落首领纷纷叫嚷。
有人的说走大同,有的说走榆林,有的说走寧夏,眾说纷紜。
看到大家乱鬨鬨的,林丹汗一脸不悦,皱起眉头抬手压了压,帐中安静下来。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最终看向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有说话的一个人:千户巴尔斯。
巴尔斯是此前驻守镇靖堡的千户,在高柏山河谷和火路墩吃了大亏。
那一仗,他带出去的八百人,回来的不到一半。
他的脸瘦了一圈,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却比从前更亮更冷。
“巴尔斯,你来说说!”林丹汗点了他的名。
巴尔斯站起来,走到帐中,向林丹汗行了一礼:
“大汗,我在火路墩吃了败仗,折了数百兄弟,是我的耻辱。”
“但我回来之后一直反覆思量,那一仗为什么会输!”
“为什么?”林丹汗饶有兴趣问。
“因为我犯了两个错!”巴尔斯一脸严肃,“第一,我低估了明军的防守能力。”
“那个小小的墩台虽然不起眼,但守军有准备、有章法,不是乌合之眾。”
“他们挖了三道壕沟,布置了长枪阵,还有火銃和弓箭手。”
“我们的人衝到墙根底下,连城墙都没摸上去几次。”
他顿了顿:“第二,我走错了路。”
“高柏山的河谷地形狭窄,骑兵展不开。”
“明军利用地形打了伏击,用滚石砸断了我们的队伍,又用火銃和弓箭在山坡上袭扰。”
“我们的人在山谷里被分割成几段,首尾不能相顾,吃了大亏。”
一个首领皱眉道:“巴尔斯,你什么意思?你打不过並不代表我们没有能力吧!”
“要不这次就別走那条路,免得你触景伤情!”另一个首领嘲讽道。
大帐內鬨笑声此起彼伏,巴尔斯没有为之所动,他的目光始终在林丹汗的身上。
“巴尔斯,你继续!”林丹汗挥挥手。
得到鼓励,巴尔斯走到舆图前,指向高柏山的位置!
“大汗,上次我是从白於山隘口进去的,才导致刚才两个问题的出现!”
“因此,我建议这次咱们往西边一点走!从寧夏镇和榆林镇之间的缝隙,花马池一带南下,沿著洛水进入陕北腹地。”
“花马池?”林丹汗皱眉,“那条路有点远嘞!”
巴尔斯说:“大汗,前一次因为寧夏镇那边派兵来援榆林镇,这才导致您与副汗分兵!如今寧夏镇和榆林镇一样空虚,绝不会派出援军!”
“因此我们能够从此处长驱直入,进入陕北!皇太极也不是绕过大明的寧锦防线从喜峰口进入北京,满载而归!”
听到皇太极之事,帐中安静了片刻。
一个个部落首领眼中全是贪婪的目光。
他们那个不想像后金那边一样,去一趟京城转悠,一下子抢个饱呢!
林丹汗盯著舆图看了很久,又看了看巴尔斯,目光中充满了讚许。
他没想到,这个吃了败仗的千户,回来后不但没有消沉,反而把那一仗从头到尾想了个透彻!
“你说的有道理!”林丹汗终於开口,“上次咱们分別对抗大明两个镇,兵力被牵制,吃了大亏。”
“这次换打法,就依照巴尔斯千户所建言,从花马池入关,打他们的软肋。”
“花马池这条路,我已经派人探过了,確实可以走。”
“一人双马,三天穿过去,然后分兵三路!”
“一路往东,背后包抄榆林镇;一路往东南南,袭扰庆阳府一带;一路劫掠平凉府。”
“各部首领听令!”
“在!”十几个首领齐声应道。
“巴尔斯,本汗命令你部为先锋,负责侦察和开路。”
巴尔斯抱拳道:“遵命。”
“其余各部,整点兵马,备齐粮草!向花马池进军!”
“是!”
眾首领散去,林丹汗叫住了巴尔斯:“你上次在火路墩,遇到的那个明军守军头目,叫什么?”
“林禾!”巴尔斯咬牙切齿说,“一个年轻的明军把总。”
“我打听过了,他原是一个会治马的银川驛驛卒管事,就因为击退了我部才升了官!”
“不过,这个人打仗似乎不按常理出牌,很会利用地形,还会用火器。”
“会治马的驛卒?”林丹汗有些意外。
“对!听说他在火路墩种地、挖煤、做生意,把一个小小的墩台经营成了军堡。”巴尔斯把知道的一股脑说出来!
然而,林丹汗摆了摆手:“一个小小的把总,翻不起多大的浪!”
“等咱们打过去了,本汗给你机会,在包抄榆林镇后方的时候,报那一箭之仇!”
巴尔斯眼睛一亮,激动发誓:“多谢大汗,我一定不负大汗所望!”
“那本汗就拭目以待了!”林丹汗对巴尔斯充满仇恨的战意很满意。
巴尔斯告辞离开,没一会儿,一名亲兵掀帘进来,躬身稟报:
“大汗,后金使者到了!还带来了三辆大车,说是皇太极汗承诺的大汗的粮草兵器!”
林丹汗眼皮微微一抬:“让他们进来!”
帘外脚步声响,两名后金使者躬身入帐。
为首者是个三十出头的汉人模样,穿著一身石青色的镶边皮袍,面容清瘦,举止从容,正是皇太极麾下的汉臣寧完我。
他身后跟著一名壮实的护卫,手里捧著一卷文书。
寧完我躬身行礼:“外臣寧完我,奉我大金汗之命,向蒙古大汗问安。”
说著双手呈上文牒。
林丹汗接过文牒,没有急著打开,目光先落在那几口箱笼上:
“皇太极汗的厚意,我收下了。只是这兵器粮草,不知是何品相?”
寧完我微微一笑,侧身让开,示意护卫掀开箱盖。
第一口箱笼掀开,里面整整齐齐码著五副铁甲,甲片乌黑髮亮,一看就是上等精铁打造的;
第二口箱笼是兵器,十把弯刀、二十桿长矛,刀刃上淬著寒光;
第三口箱笼敞著,满噹噹的全是乾粮,压实了风乾的肉脯。
“这是先批,共铁甲五十副,弯刀一百把,长矛二百杆,粮食三千石。余下的已在路上,半月內送到。”
寧完我不紧不慢地说,“皇太极汗说了,只要大汗能用得上,他还会送来!”
林丹汗没有说话,而是无视寧完我走了过去,拿起一副铁甲,在手里掂了掂。
甲片沉甸甸的,铆钉打得密实,比他麾下勇士自己鞣製的皮甲精良得多。
他又拿起一把弯刀,拔出来看了看刀刃,刃口淬过火,闪著幽蓝色的光。
他放下刀,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寧完我脸上:
“替我谢谢皇太极汗!这些东西,我收下了!”
寧完我躬身道:“外臣必把大汗的话带到。”
林丹汗走回主位坐下,把文牒放在案几上:“你回去告诉皇太极汗,我的人马已经在集结了,立即南下。”
寧完我再次行礼:“大汗英明!外臣告退。”
后金的使者退了出去,帐中安静下来。
林丹汗看著那几口箱笼,嘴角终於露出一丝笑意。
皇太极的粮草兵器来得正是时候。
有了这些东西,部眾们的士气就更旺了。
南下榆林,他势在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