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
陕北高原的夏天来得迟,可一旦来了,就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黄土被晒得发白,踩上去直烫脚。
庄稼汉们都光著膀子在地里干活,黝黑的脊背在阳光下闪著油光。
李自成站在山坡上,手里拿著一个水囊,望著南边的方向出神。
他已经不是半年前那个刚投奔义军的逃兵了。
在古浪所杀了钱贵和王大彪之后,他带著刘宗敏、田见秀、袁宗第二十多个兄弟,一路往南跑,翻过六盘山,穿过茫茫戈壁,来到了陕西。
这期间,他也与林禾再度重逢。
但他没有选择跟林禾回去,而是去投靠高迎祥!
高迎祥听说有二十多个边军悍卒来投奔他,亲自出来迎接。
“好汉子!”高迎祥上下打量了李自成一眼。
李自成没有让他失望。
他带兵严格却不苛刻,打仗勇敢却不鲁莽,分战利品公平公正。
更重要的是,他识字。
高迎祥对他刮目相看,很快就把一支三百人的队伍交给他带。
李自成把队伍分成三队,刘宗敏、田见秀、袁宗第各带一队,自己坐镇中军。
他按照林禾在火路墩教他的法子,每天天不亮就带著队伍操练。
站军姿、伏地挺身、跑步、刀法、枪法、弓箭,一样不落。
一开始,这些庄稼汉出身的义军怨声载道,说“自成哥是不是疯了,打仗哪用得著这些”。
可李自成不管,谁敢偷懒就罚谁多练一个时辰。
练了一个多月,效果出来了。
这支队伍站有站相,坐有坐相,行军不散,打仗不乱,成了高迎祥手下最能打的一支队伍。
高迎祥大喜,把李自成升为八队闯將,手下管著八百多人!
可李自成心里清楚,光靠练兵的这点本事,义军成不了大事。
他在火路墩的时候,听林禾讲过不少道理。
林禾说,打仗不光是拼人多,还要拼粮草、拼装备、拼士气。
更重要的是,要有自己的地盘。
“自成哥,你又在想什么?”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李自成转过身,看见刘宗敏大步走上来,手里拎著两个烤红薯,满脸都是灰。
“你怎么又烤红薯吃?”李自成皱眉,“红薯是留著当种子的,不是让你吃的。”
“就两个,不碍事。”刘宗敏嘿嘿一笑,递过来一个,“你尝尝,甜得很。”
李自成接过红薯,咬了一口,確实甜。
可他的心思不在这里。
“宗敏,你说咱们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李自成忽然问。
刘宗敏愣了一下:“啥意思?”
“我是说,咱们天天到处跑,今天在这个县,明天在那个县,打下来一个地方,抢了粮食就走,过几天官兵又回来了。这么跑来跑去,啥时候是个头?”
刘宗敏挠了挠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李自成咬了一口红薯,抬起头望著南边。
那片天际线下面,是延安府的方向,是米脂县的方向,是火路堡的方向。
他想起了林禾,想起了那个在火路墩带著他们种地、训练、讲大道理的男人。
林禾说过,要在这乱世里活下去,光靠流窜是不行的,必须有自己的地盘。
有了地盘才能种粮食,有了粮食才能养兵,有了兵才能打胜仗。
“自成哥,你说咋办?”刘宗敏问。
李自成没有回答。
他把红薯几口吃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大步朝高迎祥的营帐走去。
高迎祥的营帐扎在一处高坡上,帐前站著几个亲兵,手里拎著刀枪,精神抖擞。
见李自成过来,连忙掀开帐帘。
“闯將,王大帅在里面呢,您稍等!”亲兵说。
李自成点了点头,在帐外等著。
帐帘没关严实,里面的说话声传了出来。
“王兄,你真的去打那个火路堡了?”这是高迎祥的声音,带著几分不悦。
“打了,没打下来。”另一个声音有些沉闷。
李自成听出来了,那是王嘉胤的声音。
火路堡!王嘉胤真去打火路堡了?
“一个小小的军堡,三千人围了几天,居然没打下来?”高迎祥的语气里带著几分嘲讽。
“那个堡子不好打。”王嘉胤的声音有些恼羞成怒,“墙高壕深,还有火銃和弓箭。”
“把总叫林禾,手底下有百来號人,个个能打。我折了好几百弟兄,连城墙都没摸上去!”
帐中沉默了一会儿。
“算了,不提这事了!”
高迎祥说,“你来了正好,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榆林镇的官兵精锐被调去北京勤王了,寧夏镇也走了不少人。”
“现在陕北的兵力空虚,是个好机会。”
“老高,你的意思是…”王嘉胤问。
“我们得有个地盘!”高迎祥的声音压低了,但李自成还是听得清清楚楚,“打下地盘,得守住,不能打完就走!”
王嘉胤回答道:“你说得对,可哪里才是我们地盘?”
李自成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了。
他掀开帐帘,大步走了进去。
帐中坐著两个人。
高迎祥坐在主位上,四十出头,身材魁梧,满脸络腮鬍子,一双眼睛又黑又亮。
王嘉胤坐在下首,比他矮了半个头,身形精瘦,脸上有一道刀疤,从眉角一直拉到下巴,看起来阴鷙凶狠。
“自成?你来得正好!”高迎祥见是他,没有生气,反而招了招手,“过来坐!”
李自成走过去,在末位坐下。
“你刚才在外面,都听见了?”高迎祥问。
“听见了。”李自成点头!
“说说你的看法!”高迎祥很乾脆。
李自成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这张地图是缴获明军的,虽然粗糙,但陕北、陕西的大致地形和主要城池都標了出来。
“闯王,咱们现在在麟州一带,往北是榆林镇,往南是西安府,往西是寧夏镇,往东过了黄河就是山西!”
“榆林镇和寧夏镇虽然有兵被调走,但剩下的兵力守城还是够的。”
“咱们去打,就算打下来也守不住。”
高迎祥点了点头:“那你觉得该往哪儿?”
李自成的手指指向地图上延安府的西南方向,落在了一个地方。
“庆阳府?”王嘉胤皱眉,“那地方有什么好的?”
“庆阳府地处陕西、甘肃、寧夏三省交界,山高林密,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李自成不慌不忙地说,“而且那地方官府力量薄弱,驻军不多,打下来容易守住。”
他的手指继续移动:“最要紧的是,庆阳府与延安府、西安府形成鼎力之势!”
“占了庆阳府,进可攻延安府和西安府,退可入甘肃和寧夏,地盘就盘活了。”
帐中顿时安静了。
王嘉胤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若有所思。
高迎祥盯著地图看了一会儿,忽然问:“自成,你说的这些,是谁教你的?”
李自成愣了一下,迟疑了一会,隨即摇头:“没人教我,是我自己想的。”
“你自己想的?”
高迎祥站起来,拍了拍李自成的肩膀,“很好!咱们有你,真是如虎添翼啊!”
“你说的对,咱们得有地盘。打庆阳府,我准了!”
李自成一喜,抱拳道:“闯王英明!”
“別急著高兴。”高迎祥摆了摆手,“打庆阳府不是小事,得好好筹划。”
“你先回去,把你那八百人准备好,隨时等我命令!”
李自成应了一声,转身出了营帐。
帐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西边的天际线被晚霞染成一片暗红,像凝固的血液。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大步朝自己的营地走去。
“自成哥,闯王怎么说?”刘宗敏从营帐里钻出来,一脸急切。
“同意了,打!”李自成简短地说。
刘宗敏眼睛一亮:“真的?什么时候?”
“等命令!”
李自成走进营帐,摊开一张简陋的地图,“从现在起,让兄弟们加紧训练,把刀磨快,把箭备足。这一仗,咱们要打漂亮!”
刘宗敏咧嘴一笑,转身出去传令了。
李自成坐在营帐里,望著跳动的灯火,心里却想著另一件事。
王嘉胤去打火路堡,到底是因为火路堡的粮食和银子,还是什么別的原因?
禾哥在火路堡,会不会有危险?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得打好庆阳府这一仗,在高迎祥面前站稳脚跟。
然后,等机会到了,他才能去做自己想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