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嘴山顶,一个简陋的营寨里,王左掛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面前摆著一张地图。
他四十来岁,身材精瘦,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眉角一直拉到下巴。
那是他当年在边军当兵时留下的。
他本是延绥镇的边军,因不满上官剋扣军餉,一怒之下杀了把总,拉著一帮兄弟逃进了山里,扯旗造反。
“大帅,官兵已经攻到半山腰了,兄弟们快顶不住了!”一个亲信气喘吁吁跑过来。
王左掛抬起头,看了一眼山下的方向。
喊杀声越来越近,火銃声也越来越密。
“让弟兄们再撑一炷香,等后队撤远了,咱们也走。”王左掛站起来,拿起旁边的大刀。
“大帅,您先走吧,我带人殿后!”
王左掛摇了摇头:“我要是走了,弟兄们谁还肯卖命?”
他拍了拍亲信的肩膀:“放心吧,咱们在这山里转了好几个月,官兵追不上咱们。”
话音刚落,营寨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什么人?”
“站住!再往前走就放箭了!”
王左掛眉头一皱,提著大刀走了出去。
营寨门口,几个哨兵正用刀枪指著一个年轻人。
那年轻人穿著一身武官服,腰间挎著腰刀,身后跟著六个人。
正是林禾。
“我是官军,但我不想跟你们打!”林禾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我想见你们王大帅。”
哨兵面面相覷,不知道该怎么办。
王左掛走过去,上下打量了林禾一眼:“我就是王左掛,你找我什么事?”
林禾看著他,抱了抱拳:“王大帅,在下火路堡把总林禾,久仰大名!”
王左掛愣了一下:“你就是那个在火路墩杀了上百蒙古韃子的林禾?”
“正是!”
王左掛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他当然听说过林禾的名字,也知道林禾在火路墩那一仗是怎么打的。
一个驛卒,带著几十个流民,硬是拖住了几百蒙古骑兵,杀了一百多,等到了援军,最后全歼了那支蒙古偏师。
这样的战绩,放在整个陕北,也是响噹噹的。
“你来找我干什么?”王左掛警惕地看著他,“要打就打,別耍花招!”
林禾笑了笑:“王大帅,我要真想打,就不会只带六个人上山了。”
王左掛沉默了一会儿,挥了挥手:“让他进来!”
哨兵让开一条路,林禾带著贺虎走进了营寨。
营寨里很简陋,几十个帐篷,几十个士兵,有的在收拾东西,有的在包扎伤口。
林禾的目光扫过这些人,心里有些感慨。
这些人,跟火路堡的那些流民没什么区別。
一样的面黄肌瘦,一样的衣衫襤褸,一样的眼睛里带著绝望和希望交织的光芒。
“说吧,你到底想干什么?”王左掛坐在大石头上,大刀横在膝上。
林禾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王大帅,我知道你要撤了。我也知道,你们撤到黄河边,官兵就追不上你们了。”
王左掛眼神一凛:“你怎么知道?”
“我刚才在后山的小路上,遇到了你的人。”
王左掛脸色一变,手按在了刀柄上。
林禾摆摆手:“別紧张,我放他们走了。我只留了一个头目,问了几句话。”
“你放了他们?”王左掛有些惊讶。
“我本来就不是来跟你们打仗的。”林禾嘆了口气,“王大帅,我实话跟你说,我是被逼著来的。朝廷下了令,我不得不来。”
“但你我都清楚,你们也好,我也好,都是被这世道逼得走投无路的人。”
王左掛沉默了。
林禾的话,戳中了他的心事。
谁天生就想造反的!
他当边军的时候,也想著好好当兵,攒点银子,回家娶个媳妇,种几亩地,安安稳稳过日子。
可上面剋扣军餉,下面欺负新兵,他一个月拿到的银子还不够买两斗米。
他忍了三年,忍不下去了。
“林把总,你跟我说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王左掛盯著他。
林禾站起身微笑道:
“王大帅,这是我的诚意。以后你们需要的物资,通过马记炉坊的马掌柜,可以跟我们买。”
“价钱公道,童叟无欺,绝不以次充好,也绝不向官府告密。”
王左掛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你一个官军把总,跟反贼做生意,不怕杀头?”
林禾笑了笑:“我怕什么?”
“你、王嘉胤,王二,还有高迎祥,你们这些人,都是被逼得活不下去才造反的,我收留的那些流民也是一样。”
“既然都是穷人,何必要互相残杀?与其把银子花在打仗上,不如做生意,大家都有口饭吃。”
王左掛盯著林禾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大笑起来。
“林把总,你这个人有意思!”他把信揣进怀里,“行,我答应你。”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敢骗我,我王左掛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要取了你的项上人头!”
林禾抱拳:“一言为定!”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山下,喊杀声越来越近。
王左掛站起来,拿起大刀:
“林把总,我得走了。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林禾带著贺虎出了营寨,沿著小路下山。
走了没多远,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林把总!林把总留步!”
林禾回头一看,是刚才那个黑脸大汉。
他被贺虎捆了手脚扔在路边,不知道怎么挣脱了绳子,追了上来。
“你怎么跑出来了?”贺虎拔出了刀。
黑脸大汉连忙摆手:“別误会!我不是来找麻烦的!我是来投奔您的!”
林禾一愣:“投奔我?”
“对!”黑脸大汉喘著粗气,“我刚才听您跟大帅说的话了,您是个有良心的人,跟著您肯定比跟著大帅强!”
“再说了,大帅现在自顾不暇,也顾不上我。您收留我吧,我什么都能干!”
林禾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贺虎。
贺虎耸耸肩:“林头儿,您看著办。”
林禾想了想,问:“你叫什么名字?”
“惠登相!清涧县人!”
惠登相?
林禾心里一动。
惠登相號“过天星”:明末义军首领,与李自成並肩作战过。
早年活跃於山西、河南、陕西、四川等地,曾是明末义军“十三家”之一,地位显赫。
他与李自成合作后,於1638年降明,成为明朝总兵,后於1645年病故。
与李自成渐行渐远,走上不同道路。
“行,你跟我走吧。”林禾点点头,“不过到了火路堡,得守我的规矩。要是敢乱来,別怪我不客气。”
惠登相大喜,连连点头:“您放心,我一定听话!”
林禾转身下山。
身后,石嘴山上的喊杀声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