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三,天还没亮,火路堡的校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五十个堡丁,全副武装,排成五列。
贺虎带著斥候队站在最前面,每人一匹马、一把腰刀、一张弓。
周青带著弓箭手站在中间,每人一张硬弓、两壶箭。
赵四海带著长枪手压后,每人一桿丈二长枪、一把短刀。
林禾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眾人。
这五十个人,有一半参加过火路墩之战,见过血,杀过人。
另一半是后来补充的新丁,虽然训练了几个月,但没上过真正的战场。
“弟兄们!”
林禾开口了,“这次去清涧县,是奉朝廷之命剿匪!”
底下鸦雀无声,但不少人的眼神闪了一下。
林禾的声音沉了下来:“军令如山,咱们好不容易有了今天这点家业,不能因为抗命全毁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到了清涧县,怎么打,我说了算。”
“我只有一个要求,就是一切行动听指挥。”
“谁要是敢擅自行动,別怪我军法无情!”
“是!”五十个人齐声应道!
林禾翻身上马,一挥手:“出发!”
队伍出了火路堡,沿著官道向南,往清涧县方向开拔。
......
清涧县在延安府以东,黄河以西,地处陕北高原腹地,沟壑纵横,地形复杂。
王左掛和王嘉胤的义军就盘踞在这一带,打家劫舍,开仓放粮,声势越来越大。
延安府多次派兵剿捕,但义军熟悉地形,官兵一来他们就钻山沟,官兵一走他们又出来,跟泥鰍一样滑不留手。
这次尤世威亲自出马,带了八百精兵,加上延安府和绥德州的官兵,总兵力超过一千五百人。
林禾的五十个人,在一千五百人里根本不起眼。
但尤世威点名让他来,显然不是看中他那点兵力,而是看中他在火路墩那一仗打出的名气!
三天后,林禾的队伍赶到了清涧县,与尤世威的主力会合。
尤世威的营寨扎在清涧县城外的一处高地上,周围挖了壕沟,架了鹿角,戒备森严。
林禾带著贺虎进了中军大帐,帐中已经坐了十几个將领。
尤世威坐在主位上,旁边坐著延安府的都司,还有绥德州的守备、清涧县的县令,以及几个游击、都司。
“林把总来了,坐!”尤世威指了指末位。
林禾坐下,目光扫了一圈,发现艾穆也坐在对面。
艾穆看见林禾,嘴角微微一抽,移开了目光。
尤世威摊开一张地图,指著清涧县东北的一片山区:
“据探子回报,王左掛的主力就藏在清涧县东北的石嘴山一带,大约有两千多人!”
两千多人!
帐中顿时议论纷纷。
尤世威抬手压了压,继续道:“不过別担心,这两千多人大多是百姓,真正能打的不超过五百。”
“咱们有一千五百人,装备精良,对付他们绰绰有余。”
“尤將军,怎么打?”绥德守备问道。
尤世威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我带八百人从正面进攻,艾穆带四百人从侧翼包抄,绥德守备带两百人守住山口,防止贼寇逃跑。”
他抬起头,看向林禾:“林把总,你带人跟在艾穆后面,负责打扫战场,搜剿残匪。”
打扫战场?
林禾心里冷笑。
说白了就是让他去捡漏,既不会抢了主力部队的功劳,又能让他分一杯羹。
这是尤世威在照顾他。
“遵命!”林禾抱拳。
艾穆在旁边哼了一声,但没敢说什么。
......
第二天一早,大军开拔。
尤世威的八百人走在最前面,艾穆的四百人走在侧翼,林禾的五十人跟在艾穆后面。
石嘴山一带山高林密,道路崎嶇,大军行进缓慢。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前锋忽然传来喊杀声。
“有敌人!”贺虎策马跑过来,脸上带著兴奋。
林禾勒住马,侧耳听了听。
前方的喊杀声越来越激烈,夹杂著火銃的轰鸣和刀剑的碰撞。
“林头儿,咱们冲不冲?”赵四海握著长枪,跃跃欲试。
“不急!”林禾摆摆手,“尤將军让我们打扫战场,不是让我们衝锋陷阵。”
他看了一眼周青:“你带几个人爬到高处,看看前面的情况。”
周青应了一声,带著两个弓箭手爬上了旁边的山坡。
不一会儿,他跑回来,脸色凝重:“林头儿,前面打得很凶!对方在山口设了埋伏,用滚木礌石挡住了我们的去路,伤亡不小。”
林禾皱了皱眉。
农民军虽然装备差,但熟悉地形,善於利用山地作战。
官军虽然人多,但在这种地形里展不开,优势发挥不出来。
“艾穆那边呢?”林禾问。
“他的人正在从侧翼迂迴,但山路太难走,进展很慢。”
林禾沉思了一会儿,忽然问:“义军的后路在哪儿?”
周青一愣,想了想:“如果石嘴山是他们的主阵地,后路应该在东北方向,有一条小路通往黄河边!”
“那条小路能走人吗?”
“能走,但不好走,马过不去。”
林禾眼睛一亮:“贺虎,你带五个人,跟我走!”
“林头儿,您要去哪儿?”
“去看看能不能抄他们的后路。”林禾翻身上马,“周青,你带著剩下的人,跟在艾都司后面,不要轻举妄动,等我回来!”
“是!”
林禾带著贺虎和五个斥候,沿著一条隱蔽的山沟,悄悄往东北方向摸去。
......
石嘴山的后山果然有一条小路,蜿蜒在悬崖峭壁之间,只能步行,马匹根本过不去。
林禾把小路边上的地形看了一遍,心里有了计较。
他正要带人返回,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人声。
“躲起来!”林禾低喝一声,几个人迅速藏进了路边的灌木丛。
不一会儿,一队人从小路上走了过来。
大约二十来个人,穿著破破烂烂的衣服,手里拿著刀枪棍棒,有的还背著粮食和包袱。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黑脸大汉,膀大腰圆,满脸横肉,腰间別著一把大砍刀。
他们应该是从前线撤下来的,一个个灰头土脸,气喘吁吁。
“他娘的,官兵来得真快!”黑脸大汉啐了一口,“王大帅让咱们撤到黄河边,这条路太他娘难走了。”
“大哥,別抱怨了,能活著出来就不错了!”旁边一个瘦子说,“听说前面死了好几十个弟兄。”
“死几十个算什么?”黑脸大汉哼了一声,“官兵死得更多!尤世威那个老匹夫,仗著人多欺负人少,有本事来山里跟咱们打!”
林禾在灌木丛里听著,心里一动。
王左掛要撤了?
他看了一眼贺虎,贺虎会意,悄悄拔出了腰刀。
那队义军越来越近,已经走到了灌木丛边上。
“动手!”林禾低喝一声,第一个冲了出去。
他一刀砍翻了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义军,贺虎紧隨其后,一刀捅穿了另一个人的胸膛。
五个斥候也冲了出来,刀光闪烁,惨叫声此起彼伏。
义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顿时乱了阵脚。
黑脸大汉反应最快,拔出大砍刀,朝林禾劈了过来。
林禾侧身躲过,反手一刀,砍在黑脸大汉的手臂上。
“啊!”黑脸大汉惨叫一声,大砍刀脱手飞了出去。
林禾一脚踹在他胸口,把他踹倒在地,刀尖抵住了他的咽喉。
“別动!”
黑脸大汉瞪著眼睛,不敢动弹。
剩下几个义军看见头目被擒,纷纷扔了兵器,跪地求饶。
战斗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结束了。
二十多个义军,死了六个,伤了五个,剩下的全被俘虏。
林禾擦了擦刀上的血,蹲下来看著黑脸大汉:“你是王左掛的人?”
黑脸大汉咬著牙,没说话。
“不说?”林禾笑了笑,“那我只好把你交给尤將军了。他正在到处抓你们的人,抓到了怎么处置,你应该比我清楚。”
黑脸大汉脸色一变,嘴唇哆嗦了一下:“你...你想怎么样?”
“我问你,王左掛现在在哪儿?”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林禾的刀尖在他脖子上轻轻划了一下,一道血痕渗了出来。
“我说!我说!”黑脸大汉慌了,“王大帅...王大帅在石嘴山顶,他带著一队亲兵殿后,让其他人先撤!”
“殿后?”林禾皱了皱眉,“多少人?”
“三...三十多个。”
林禾站起身,看了看石嘴山的方向。
山顶上隱约能看见几面旗子在飘。
王左掛居然亲自殿后?
这个人,倒是有几分胆色!
“贺虎,把这些人捆了,带回去。”林禾把刀插回鞘里,“其他人,跟我上山!”
“林头儿,就咱们几个人?”贺虎愣了一下。
“够了。”林禾笑了笑,“又不是去打仗,是去会会这个王大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