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皇室家宴

    永和二十三年,七月初七,乞巧节。
    这日子在宫外是女儿家穿针乞巧、拜月祈福的好时节,在宫里却是一年一度的皇室家宴。
    按大周祖制,乞巧家宴不设外臣,不排仪仗,是皇家少有的只属於自家人的聚会。
    太液池畔的流芳殿早在三日前便已张灯结彩,廊下悬著七彩琉璃灯。
    殿前铺著织金红毡,宫女们捧著鲜果糕点穿梭其间,內侍们蹲在廊角小心翼翼地往池中放河灯。
    那河灯是各宫娘娘亲手扎的,莲花形状,烛心一点。
    顺著太液池的水流缓缓漂出去,在夜色中匯成一条星星点点的光带。
    倒映著天边的银河,分不清哪是天上的星,哪是水中的灯。
    酉时刚过,皇子公主们便陆续到了。
    最先到的是大皇子周琮,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锦袍,腰间繫著青玉带,步履从容,气度温文。
    他身旁跟著一位身著淡青色宫装的年轻女子,眉眼清秀,举止端庄,正是大皇子正妃谢氏。
    谢氏出身江南书香世家,其父谢文渊是翰林院侍讲学士。
    虽不是权倾朝野的显赫门庭,但谢家在江南文坛声望极高。
    与大皇子生母贤妃的娘家是世交,这桩婚事便是贤妃在世时亲自定下的。
    周琮入席后便在孔衍下首坐下,谢氏安静地坐在他身旁。
    偶尔低声与他说几句话,两人相敬如宾的模样落在旁人眼里,倒是一对极般配的少年夫妻。
    紧接著二皇子周珣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今日没穿武服,换了件深蓝色锦袍,腰间悬著一柄短剑。
    那是太尉周景赠的赤焰剑,寸步不离。
    他身旁跟著的正妃韩氏出自定远侯韩崇的嫡系,眉眼英气,身量高挑,走路带风,一看便是將门之女。
    两人坐下后韩氏的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落在对面谢氏身上微微頷首。
    谢氏也含笑回礼,两个正妃之间的无声交锋在眼神交匯的一瞬便已完成。
    三皇子周瑛来得比前两位都晚了些。
    他生母容妃早已失宠,在宫中素来低调。
    他的正妃柳氏是礼部侍郎的庶女,出身不算高,但胜在知书达理,在妯娌间人缘不错。
    两人入席时只和前后左右的兄弟打了个招呼,便安安静静地坐下了。
    四皇子周玢隨后而至。
    他是武安侯赵熙的女婿。
    当年赵熙的嫡女嫁入四皇子府时,这门亲事在朝堂上引起了不少议论。
    赵熙是四侯之中最低调的一个,但手握西南边军实权。
    四皇子娶了他的嫡女,便等於在军中多了一座靠山。
    四皇子正妃赵氏今日穿了件石榴红的宫装,头上簪著一支赤金凤釵,在一眾正妃中格外扎眼。
    她坐下时目光在韩氏身上停了一瞬。
    武安侯府和定远侯府在军中分属不同派系,两家虽不至於公开翻脸,但私底下的较劲从来没停过。
    韩氏也注意到了那道目光,却只是端起茶盏微微一笑,不动声色地把头转开。
    五皇子周珪入席时身边空著一个位置。
    他是诸皇子中少数几个尚未娶正妃的。
    太保宇文烈是他的授业恩师,宇文家在朝堂上地位超然,他的婚事自然也要慎重再慎重。
    他入席后便和旁边的六皇子低声交谈起来,神態自若,似乎並不在意身边的空位。
    六皇子周珂的正妃曹氏是安西侯曹骏的庶女,性情温婉,在妯娌间不算出挑,但胜在本分守礼。
    七皇子尚未成年,没有娶妃,独自一人坐在席末,好奇地东张西望。
    八皇子年纪更小,坐在七皇子旁边,正偷偷从桌上摸了一块桂花糕往嘴里塞。
    九皇子周行排在最末,他身后跟著刘嬤嬤。
    刘嬤嬤今日特意给他换了一身新做的靛蓝色小袍,腰间繫著一条素色腰带,头髮用一根青玉小簪束得整整齐齐。
    他入席时殿內已经坐了大半,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到来。
    或者说,没有人觉得需要特意去注意。
    他在宫人的引导下坐到了最末尾的位置,身旁没有正妃,也没有伴读,只有一个空荡荡的席位。
    殿中座位按长幼尊卑排列。
    最上头是皇帝和皇后的主位,往下依次是皇子公主们按年龄排序。
    周行的座位在倒数第三个,排在几个五六岁的小皇子前面。
    他坐下后便安安静静地端起面前的茶盏小口抿著,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殿內眾人。
    皇子正妃们的位置也在皇子席位旁边,各自按品级著宫装。
    大皇子正妃谢氏的淡青色宫装用的是苏州云锦,料子不算顶贵。
    但绣工极为精致,裙摆上的兰花栩栩如生,一看便是江南顶级绣娘的手艺。
    四皇子正妃赵氏的石榴红宫装则是蜀中贡缎,色泽浓艷,配著那支赤金凤釵,在一眾素雅装扮的正妃中格外惹眼。
    二皇子正妃韩氏穿的则是北境產的暗纹锦缎,料子厚实挺括,袖口收得紧窄,颇有几分將门之女的利落。
    光是这一桌正妃的著装,便是半部大周贡品地理志。
    周行正不动声色地观察著,二皇子正妃韩氏的目光忽然扫了过来,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她微微偏头对身旁的二皇子周珣低声说了句什么,周珣也抬头看了周行一眼,然后对韩氏摇了摇头。
    韩氏便收回目光,继续和旁边的三皇子正妃柳氏閒聊。
    周行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嘴角保持著恰到好处的怯怯微笑。
    他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御花园的事之后,二皇子曾在路上警告过黄贵人,想必韩氏是在问那件事的后续。
    周珣摇头,大概是说“不关我们的事”。
    他垂下眼帘继续喝茶。
    这场家宴上他的存在感一如既往地稀薄,但和往年不同的是,今年已经有人在偷偷打量他了。
    刘嬤嬤站在他身后,將这些目光尽收眼底,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冷笑。
    你们现在才开始注意九殿下,晚了。
    戌时整,钟鸣九响。
    殿外传来內侍悠长的唱喏声:“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满殿眾人齐刷刷起身跪迎。
    周武帝周乾携皇后並肩步入流芳殿。
    皇帝今日穿了一身赭红色龙袍,袍上绣著五爪金龙,在琉璃宫灯的映照下熠熠生辉。
    皇后穿了一身正红色凤袍,头戴九尾凤冠,步摇隨著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两人落座后周乾微微抬手说了声平身,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满殿的嘈杂,所有人这才重新落座。
    周乾的目光扫过殿內眾人,在一眾皇子公主的脸上缓缓掠过。
    看到大皇子周琮时微微頷首。
    看到二皇子周珣时眉头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看到四皇子周玢身旁的赵氏时目光停了一瞬。
    然后他的目光继续往后扫,扫过几个年幼的皇子公主,最后停在了最末尾的九皇子周行身上。
    他的目光在周行脸上停了两息。
    两息,在帝王的目光里已经是相当长的时间了。
    周行垂下眼帘,姿態一如往常地怯怯的。
    周乾收回目光端起酒杯,宣布开宴。
    宫乐声起,舞姬们鱼贯而入,在殿中央翩翩起舞。
    宫女们端著各式珍饈美饌穿梭於席间。
    宴至中途,周乾忽然放下酒杯开口说了一句话:“今日是家宴,不必拘礼,朕也好久没跟你们说话了。”
    他靠在龙椅上,目光在一眾皇子脸上慢慢扫过,“琮儿最近在內阁观政,可有什么心得?”
    周琮放下玉箸,起身拱手答道:“回父皇,儿臣近日在读户部呈递的歷年田赋档案,觉得我朝田赋之制虽已完备,但各地执行参差不齐,尤其是土地清丈一事,亟待整顿。”
    他的回答中规中矩,既没有刻意卖弄,也没有敷衍了事。
    周乾微微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又转向二皇子周珣。
    “珣儿最近在太尉府协助调度北境粮草,北境大战刚打完,胡人残部还在草原上游荡,你觉得北境防线还有什么疏漏?”
    周乾的语气里带著几分考校的意味。
    周珣放下酒杯站起身来。
    声音洪亮地说雁门关到云州这一段兵力部署偏重正面防御,侧翼薄弱。
    建议在云州西侧增设两个骑兵哨站,与朔州形成犄角之势。
    周乾微微頷首,目光继续往后扫。
    他没有问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而是直接跳过了好几个人,落到了最末尾的周行身上。
    “小九。”周行连忙站起身来,垂著头怯怯地应了声父皇。
    周乾打量著他,问了个似乎隨意却又耐人寻味的问题。
    “最近在做什么?”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周行身上。
    这个瘦瘦小小的九皇子从来都是家宴上最不起眼的存在,陛下之前从未在公开场合单独问过他话。
    周行低著头规规矩矩地回答:“回父皇,儿臣最近在读《大周地理志》,觉得写得很好,就是有些地方的地图旧了,北境有几个州府的边界画得不太对。”
    周乾微微挑眉,问他怎么知道北境的地图不对。
    周行心里一紧,知道自己说多了,但面上仍然维持著怯怯的表情。
    用孩童特有的天真语气说儿臣看了好几本地理志,发现每本画的北境边界都不太一样。
    有的多一座山,有的少一条河,儿臣也不知道哪本是对的,只是觉得奇怪。
    周乾沉默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隨即微微点了点头说了句很好,读得仔细。
    这个回答在殿內眾人耳中各有各的解读。
    大皇子低头抿酒,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二皇子看了周行一眼,若有所思。
    四皇子正妃赵氏侧头对四皇子低声说了句“九弟倒是用功”,语气里带著几分不以为然。
    而坐在皇子正妃席位中的韩氏,则用一种审视的目光重新打量著这个被满宫忽略的九弟。
    十岁的孩子能看出地图画错了,这份细心和用心,绝不是“用功”二字能概括的。
    周行坐回席位继续小口小口地抿著茶。
    刘嬤嬤站在他身后,將他方才对答如流的模样尽收眼底,心里的那桿秤又悄悄加了一块砝码。
    她刚才看得很清楚。
    殿下在回答之前微微顿了一下,那不是在组织语言,而是在收敛锋芒。
    能把话说得既让陛下刮目相看又不至於太出挑,这个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不像是她之前以为的那个怯弱寡言的小主子,更像是一把暂时收在鞘中的刀。
    家宴散场时,太液池上的河灯已经漂远了,只剩下零星几盏还在水面上明明灭灭。
    周行跟著人流往外走,刘嬤嬤跟在他身后半步,两人沿著太液池畔的石径慢慢朝偏殿方向走去。
    夜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著淡淡的荷叶香。
    刘嬤嬤將一件薄披风搭在他肩上,低声说了句殿下今晚应对得体,只是话说得多了些。
    周行脚步微微一顿。
    他知道刘嬤嬤是在提醒他,今晚他说的关於北境地图的那番话。
    虽然效果不错,但锋芒还是露了一点。
    他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心里却对这位老嬤嬤又多了几分认可。
    能在第一时间察觉到他言语中的分寸偏差,这份洞察力,针工局那些年没白待。
    回到偏殿后,春兰和秋菊已经备好了热水。
    周行洗漱完毕屏退了她们,独自坐在窗前。
    窗外的老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月光透过叶隙洒在窗台上,斑驳如碎银。
    他摊开那本自製的册子,翻到记录皇子势力的一页,提起笔在今晚新观察到的几处细节上做了补充。
    大周皇子十七人,公主九人。
    皇子之中,真正有资格覬覦那个位置的,其实只有年长的几位,而他们背后各自站著一股或多股朝堂势力。
    大皇子周琮,十九岁,文修三品,正妃谢氏是江南书香世家出身,背后站著太傅孔衍和整个文官清流体系。
    二皇子周珣,十六岁,武修四品,正妃韩氏是定远侯韩崇的嫡系,背后站著太尉周景和军方强硬派。
    三皇子周瑛,十五岁,尚未开府,正妃柳氏是礼部侍郎庶女,母妃容妃早已失宠。
    四皇子周玢,十五岁,正妃赵氏是武安侯赵熙的嫡女,背后是西南边军势力。
    五皇子周珪,十四岁,尚未娶正妃,师从太保宇文烈,在刑部和大理寺观政。
    六皇子周珂,十三岁,正妃曹氏是安西侯曹骏的庶女,背后是西北军方。
    七皇子以下皆未成年,暂无威胁。
    但今晚家宴上有一个细节,周行在册子上用硃笔重重地圈了一下。
    五皇子周珪。
    这人整晚都没怎么说话,一直在角落里默默观察,但他身旁空著的那个座位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分量。
    他是宇文烈的学生,宇文家在朝堂上地位超然,他的婚事宇文烈会怎么安排,满朝文武都在暗中关注。
    五皇子本人不显山不露水,可他越是低调,越说明他背后的人沉得住气。
    这种对手,往往比那些锋芒毕露的更难对付。
    周行搁下笔,將册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
    他靠在床头望著天花板上的木纹,脑海里还在回味今晚家宴上的每一帧画面。
    大皇子温文尔雅,答话滴水不漏,被孔衍调教得很好。
    但从他答话时微微攥紧的手指来看,他心里的压力比谁都不小。
    二皇子英气勃勃,说话直来直去,但他在看到四皇子正妃赵氏时眉头曾经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武安侯府和定远侯府的派系之爭,显然已经影响到了皇子之间的关係。
    三皇子全程安静得像不存在,但他的正妃柳氏却和韩氏、谢氏都能搭上话。
    四皇子的正妃赵氏太过张扬,在一眾正妃中格格不入。
    五皇子从头到尾都在暗中观察,这种人才最难缠。
    而他自己。
    九皇子周行,无母族、无妻族、无师承,在这张皇子势力图上空白得像个局外人。
    在大周皇室,这样的出身背景几乎就等於被自动剔出了夺嫡的竞爭行列。
    没有人觉得他有威胁。
    哪怕今晚父皇破天荒地多看了他两眼、多问了他一句话,落在旁人眼里也不过是“运气不错”。
    不会有人在背后搞他,不会有人专门针对他,他可以在所有人的视线之外继续安安静静地织他的网。
    大周皇子十三四岁便算成年,届时可以迎娶正妃、开府建牙。
    他今年九岁,距离成年还有四年。
    四年,够他做很多事了。
    他从床上翻身坐起来,重新摊开册子,在那张皇子势力图的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成年之前,不爭锋芒,成年之日,不可挡。”
    然后搁下笔吹灭蜡烛。
    黑暗中,窗外的月光將老槐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隨风轻轻晃动。
    他闭上眼,脑海里棋盘上的每一颗棋子都已各就各位,只等时光將它们一颗颗推到该去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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