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二十三年,七月初七,乞巧节。
这日子在宫外是女儿家穿针乞巧、拜月祈福的好时节,在宫里却是一年一度的皇室家宴。
按大周祖制,乞巧家宴不设外臣,不排仪仗,是皇家少有的只属於自家人的聚会。
太液池畔的流芳殿早在三日前便已张灯结彩,廊下悬著七彩琉璃灯。
殿前铺著织金红毡,宫女们捧著鲜果糕点穿梭其间,內侍们蹲在廊角小心翼翼地往池中放河灯。
那河灯是各宫娘娘亲手扎的,莲花形状,烛心一点。
顺著太液池的水流缓缓漂出去,在夜色中匯成一条星星点点的光带。
倒映著天边的银河,分不清哪是天上的星,哪是水中的灯。
酉时刚过,皇子公主们便陆续到了。
最先到的是大皇子周琮,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锦袍,腰间繫著青玉带,步履从容,气度温文。
他身旁跟著一位身著淡青色宫装的年轻女子,眉眼清秀,举止端庄,正是大皇子正妃谢氏。
谢氏出身江南书香世家,其父谢文渊是翰林院侍讲学士。
虽不是权倾朝野的显赫门庭,但谢家在江南文坛声望极高。
与大皇子生母贤妃的娘家是世交,这桩婚事便是贤妃在世时亲自定下的。
周琮入席后便在孔衍下首坐下,谢氏安静地坐在他身旁。
偶尔低声与他说几句话,两人相敬如宾的模样落在旁人眼里,倒是一对极般配的少年夫妻。
紧接著二皇子周珣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今日没穿武服,换了件深蓝色锦袍,腰间悬著一柄短剑。
那是太尉周景赠的赤焰剑,寸步不离。
他身旁跟著的正妃韩氏出自定远侯韩崇的嫡系,眉眼英气,身量高挑,走路带风,一看便是將门之女。
两人坐下后韩氏的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落在对面谢氏身上微微頷首。
谢氏也含笑回礼,两个正妃之间的无声交锋在眼神交匯的一瞬便已完成。
三皇子周瑛来得比前两位都晚了些。
他生母容妃早已失宠,在宫中素来低调。
他的正妃柳氏是礼部侍郎的庶女,出身不算高,但胜在知书达理,在妯娌间人缘不错。
两人入席时只和前后左右的兄弟打了个招呼,便安安静静地坐下了。
四皇子周玢隨后而至。
他是武安侯赵熙的女婿。
当年赵熙的嫡女嫁入四皇子府时,这门亲事在朝堂上引起了不少议论。
赵熙是四侯之中最低调的一个,但手握西南边军实权。
四皇子娶了他的嫡女,便等於在军中多了一座靠山。
四皇子正妃赵氏今日穿了件石榴红的宫装,头上簪著一支赤金凤釵,在一眾正妃中格外扎眼。
她坐下时目光在韩氏身上停了一瞬。
武安侯府和定远侯府在军中分属不同派系,两家虽不至於公开翻脸,但私底下的较劲从来没停过。
韩氏也注意到了那道目光,却只是端起茶盏微微一笑,不动声色地把头转开。
五皇子周珪入席时身边空著一个位置。
他是诸皇子中少数几个尚未娶正妃的。
太保宇文烈是他的授业恩师,宇文家在朝堂上地位超然,他的婚事自然也要慎重再慎重。
他入席后便和旁边的六皇子低声交谈起来,神態自若,似乎並不在意身边的空位。
六皇子周珂的正妃曹氏是安西侯曹骏的庶女,性情温婉,在妯娌间不算出挑,但胜在本分守礼。
七皇子尚未成年,没有娶妃,独自一人坐在席末,好奇地东张西望。
八皇子年纪更小,坐在七皇子旁边,正偷偷从桌上摸了一块桂花糕往嘴里塞。
九皇子周行排在最末,他身后跟著刘嬤嬤。
刘嬤嬤今日特意给他换了一身新做的靛蓝色小袍,腰间繫著一条素色腰带,头髮用一根青玉小簪束得整整齐齐。
他入席时殿內已经坐了大半,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到来。
或者说,没有人觉得需要特意去注意。
他在宫人的引导下坐到了最末尾的位置,身旁没有正妃,也没有伴读,只有一个空荡荡的席位。
殿中座位按长幼尊卑排列。
最上头是皇帝和皇后的主位,往下依次是皇子公主们按年龄排序。
周行的座位在倒数第三个,排在几个五六岁的小皇子前面。
他坐下后便安安静静地端起面前的茶盏小口抿著,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殿內眾人。
皇子正妃们的位置也在皇子席位旁边,各自按品级著宫装。
大皇子正妃谢氏的淡青色宫装用的是苏州云锦,料子不算顶贵。
但绣工极为精致,裙摆上的兰花栩栩如生,一看便是江南顶级绣娘的手艺。
四皇子正妃赵氏的石榴红宫装则是蜀中贡缎,色泽浓艷,配著那支赤金凤釵,在一眾素雅装扮的正妃中格外惹眼。
二皇子正妃韩氏穿的则是北境產的暗纹锦缎,料子厚实挺括,袖口收得紧窄,颇有几分將门之女的利落。
光是这一桌正妃的著装,便是半部大周贡品地理志。
周行正不动声色地观察著,二皇子正妃韩氏的目光忽然扫了过来,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她微微偏头对身旁的二皇子周珣低声说了句什么,周珣也抬头看了周行一眼,然后对韩氏摇了摇头。
韩氏便收回目光,继续和旁边的三皇子正妃柳氏閒聊。
周行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嘴角保持著恰到好处的怯怯微笑。
他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御花园的事之后,二皇子曾在路上警告过黄贵人,想必韩氏是在问那件事的后续。
周珣摇头,大概是说“不关我们的事”。
他垂下眼帘继续喝茶。
这场家宴上他的存在感一如既往地稀薄,但和往年不同的是,今年已经有人在偷偷打量他了。
刘嬤嬤站在他身后,將这些目光尽收眼底,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冷笑。
你们现在才开始注意九殿下,晚了。
戌时整,钟鸣九响。
殿外传来內侍悠长的唱喏声:“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满殿眾人齐刷刷起身跪迎。
周武帝周乾携皇后並肩步入流芳殿。
皇帝今日穿了一身赭红色龙袍,袍上绣著五爪金龙,在琉璃宫灯的映照下熠熠生辉。
皇后穿了一身正红色凤袍,头戴九尾凤冠,步摇隨著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两人落座后周乾微微抬手说了声平身,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满殿的嘈杂,所有人这才重新落座。
周乾的目光扫过殿內眾人,在一眾皇子公主的脸上缓缓掠过。
看到大皇子周琮时微微頷首。
看到二皇子周珣时眉头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看到四皇子周玢身旁的赵氏时目光停了一瞬。
然后他的目光继续往后扫,扫过几个年幼的皇子公主,最后停在了最末尾的九皇子周行身上。
他的目光在周行脸上停了两息。
两息,在帝王的目光里已经是相当长的时间了。
周行垂下眼帘,姿態一如往常地怯怯的。
周乾收回目光端起酒杯,宣布开宴。
宫乐声起,舞姬们鱼贯而入,在殿中央翩翩起舞。
宫女们端著各式珍饈美饌穿梭於席间。
宴至中途,周乾忽然放下酒杯开口说了一句话:“今日是家宴,不必拘礼,朕也好久没跟你们说话了。”
他靠在龙椅上,目光在一眾皇子脸上慢慢扫过,“琮儿最近在內阁观政,可有什么心得?”
周琮放下玉箸,起身拱手答道:“回父皇,儿臣近日在读户部呈递的歷年田赋档案,觉得我朝田赋之制虽已完备,但各地执行参差不齐,尤其是土地清丈一事,亟待整顿。”
他的回答中规中矩,既没有刻意卖弄,也没有敷衍了事。
周乾微微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又转向二皇子周珣。
“珣儿最近在太尉府协助调度北境粮草,北境大战刚打完,胡人残部还在草原上游荡,你觉得北境防线还有什么疏漏?”
周乾的语气里带著几分考校的意味。
周珣放下酒杯站起身来。
声音洪亮地说雁门关到云州这一段兵力部署偏重正面防御,侧翼薄弱。
建议在云州西侧增设两个骑兵哨站,与朔州形成犄角之势。
周乾微微頷首,目光继续往后扫。
他没有问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而是直接跳过了好几个人,落到了最末尾的周行身上。
“小九。”周行连忙站起身来,垂著头怯怯地应了声父皇。
周乾打量著他,问了个似乎隨意却又耐人寻味的问题。
“最近在做什么?”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周行身上。
这个瘦瘦小小的九皇子从来都是家宴上最不起眼的存在,陛下之前从未在公开场合单独问过他话。
周行低著头规规矩矩地回答:“回父皇,儿臣最近在读《大周地理志》,觉得写得很好,就是有些地方的地图旧了,北境有几个州府的边界画得不太对。”
周乾微微挑眉,问他怎么知道北境的地图不对。
周行心里一紧,知道自己说多了,但面上仍然维持著怯怯的表情。
用孩童特有的天真语气说儿臣看了好几本地理志,发现每本画的北境边界都不太一样。
有的多一座山,有的少一条河,儿臣也不知道哪本是对的,只是觉得奇怪。
周乾沉默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隨即微微点了点头说了句很好,读得仔细。
这个回答在殿內眾人耳中各有各的解读。
大皇子低头抿酒,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二皇子看了周行一眼,若有所思。
四皇子正妃赵氏侧头对四皇子低声说了句“九弟倒是用功”,语气里带著几分不以为然。
而坐在皇子正妃席位中的韩氏,则用一种审视的目光重新打量著这个被满宫忽略的九弟。
十岁的孩子能看出地图画错了,这份细心和用心,绝不是“用功”二字能概括的。
周行坐回席位继续小口小口地抿著茶。
刘嬤嬤站在他身后,將他方才对答如流的模样尽收眼底,心里的那桿秤又悄悄加了一块砝码。
她刚才看得很清楚。
殿下在回答之前微微顿了一下,那不是在组织语言,而是在收敛锋芒。
能把话说得既让陛下刮目相看又不至於太出挑,这个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不像是她之前以为的那个怯弱寡言的小主子,更像是一把暂时收在鞘中的刀。
家宴散场时,太液池上的河灯已经漂远了,只剩下零星几盏还在水面上明明灭灭。
周行跟著人流往外走,刘嬤嬤跟在他身后半步,两人沿著太液池畔的石径慢慢朝偏殿方向走去。
夜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著淡淡的荷叶香。
刘嬤嬤將一件薄披风搭在他肩上,低声说了句殿下今晚应对得体,只是话说得多了些。
周行脚步微微一顿。
他知道刘嬤嬤是在提醒他,今晚他说的关於北境地图的那番话。
虽然效果不错,但锋芒还是露了一点。
他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心里却对这位老嬤嬤又多了几分认可。
能在第一时间察觉到他言语中的分寸偏差,这份洞察力,针工局那些年没白待。
回到偏殿后,春兰和秋菊已经备好了热水。
周行洗漱完毕屏退了她们,独自坐在窗前。
窗外的老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月光透过叶隙洒在窗台上,斑驳如碎银。
他摊开那本自製的册子,翻到记录皇子势力的一页,提起笔在今晚新观察到的几处细节上做了补充。
大周皇子十七人,公主九人。
皇子之中,真正有资格覬覦那个位置的,其实只有年长的几位,而他们背后各自站著一股或多股朝堂势力。
大皇子周琮,十九岁,文修三品,正妃谢氏是江南书香世家出身,背后站著太傅孔衍和整个文官清流体系。
二皇子周珣,十六岁,武修四品,正妃韩氏是定远侯韩崇的嫡系,背后站著太尉周景和军方强硬派。
三皇子周瑛,十五岁,尚未开府,正妃柳氏是礼部侍郎庶女,母妃容妃早已失宠。
四皇子周玢,十五岁,正妃赵氏是武安侯赵熙的嫡女,背后是西南边军势力。
五皇子周珪,十四岁,尚未娶正妃,师从太保宇文烈,在刑部和大理寺观政。
六皇子周珂,十三岁,正妃曹氏是安西侯曹骏的庶女,背后是西北军方。
七皇子以下皆未成年,暂无威胁。
但今晚家宴上有一个细节,周行在册子上用硃笔重重地圈了一下。
五皇子周珪。
这人整晚都没怎么说话,一直在角落里默默观察,但他身旁空著的那个座位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分量。
他是宇文烈的学生,宇文家在朝堂上地位超然,他的婚事宇文烈会怎么安排,满朝文武都在暗中关注。
五皇子本人不显山不露水,可他越是低调,越说明他背后的人沉得住气。
这种对手,往往比那些锋芒毕露的更难对付。
周行搁下笔,將册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
他靠在床头望著天花板上的木纹,脑海里还在回味今晚家宴上的每一帧画面。
大皇子温文尔雅,答话滴水不漏,被孔衍调教得很好。
但从他答话时微微攥紧的手指来看,他心里的压力比谁都不小。
二皇子英气勃勃,说话直来直去,但他在看到四皇子正妃赵氏时眉头曾经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武安侯府和定远侯府的派系之爭,显然已经影响到了皇子之间的关係。
三皇子全程安静得像不存在,但他的正妃柳氏却和韩氏、谢氏都能搭上话。
四皇子的正妃赵氏太过张扬,在一眾正妃中格格不入。
五皇子从头到尾都在暗中观察,这种人才最难缠。
而他自己。
九皇子周行,无母族、无妻族、无师承,在这张皇子势力图上空白得像个局外人。
在大周皇室,这样的出身背景几乎就等於被自动剔出了夺嫡的竞爭行列。
没有人觉得他有威胁。
哪怕今晚父皇破天荒地多看了他两眼、多问了他一句话,落在旁人眼里也不过是“运气不错”。
不会有人在背后搞他,不会有人专门针对他,他可以在所有人的视线之外继续安安静静地织他的网。
大周皇子十三四岁便算成年,届时可以迎娶正妃、开府建牙。
他今年九岁,距离成年还有四年。
四年,够他做很多事了。
他从床上翻身坐起来,重新摊开册子,在那张皇子势力图的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成年之前,不爭锋芒,成年之日,不可挡。”
然后搁下笔吹灭蜡烛。
黑暗中,窗外的月光將老槐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隨风轻轻晃动。
他闭上眼,脑海里棋盘上的每一颗棋子都已各就各位,只等时光將它们一颗颗推到该去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