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嬤嬤在甬道上站了许久,直到赵高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晨光里。
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憋了半天的浊气。
她活了五十三年,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
但今天这阵势,她是真没见过。
她弯腰重新拎起行李,手指触到粗布包袱皮的那一刻。
指尖还在微微发颤,但她的脚步已经比方才稳了许多。
不管背后有什么,她只知道一件事:从今天起,她就是九皇子的掌事嬤嬤,把差事当好比什么都强。
至於其他的,她一个字也不能问,一个字也不能想。
她沿著甬道往偏殿走,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盘算掌事嬤嬤该乾的活计。
皇子份例该有多少宫人,偏殿现在有多少人,缺什么少什么。
殿下每日几时起床几时用膳几时读书,这些事魏忠贤没交代,赵高也没交代。
但她在针工局待了三十几年,掌事嬤嬤的职责她比谁都清楚。
魏忠贤说偏殿缺这个缺那个,那她就得先把底摸清楚,缺什么列个单子,回头去內务府找他。
走到偏殿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整了整衣襟,又拍了拍膝盖上刚才跪出的褶子。
殿门虚掩著,里面隱约传来翻书页的沙沙声和一阵极轻的说话声。
刘嬤嬤深吸一口气,抬手叩了叩门,隨后推门进去。
偏殿比她想像的要清静。
陈设简单,但收拾得乾净整洁,窗明几净。
案上搁著一盆长势正旺的万年青,角落里的小火炉上正温著一壶水,咕嘟咕嘟冒著热气。
两个年轻宫女正围坐在一张小桌旁。
一个在缝衣裳,一个在剥莲子,见有人进来,同时抬起头来。
周行坐在窗前的书案后,手里捧著一本《大周地理志》,正看得入神。
春兰最先反应过来,放下手里的针线站起身来。
秋菊也跟著起身,往旁边让了让。
刘嬤嬤快步上前,端端正正地跪在书案前。
双手伏地行了个大礼,额头触在冰冷的青砖上,声音稳稳噹噹却带著恰到好处的恭敬:“老奴刘氏,奉內务府调令前来伺候九殿下。”
“给殿下磕头了,从今日起,殿下的饮食起居、殿中事务皆由老奴打理。”
“若有做得不周到的地方,殿下只管开口,老奴定当尽心竭力。”
周行放下书,从椅子上跳下来。
他没有立刻开口,目光在刘嬤嬤花白的鬢角和略显拘谨的跪姿上停了一瞬。
他在想,魏忠贤给她挑的掌事嬤嬤,赵高也在路上拦住她敲打了一番,那这个人应该可信,至少短期內不会出问题。
於是他快步上前,亲自弯腰將刘嬤嬤扶起来,用孩童特有的稚嫩语气说道:“嬤嬤快起来,地上凉,嬤嬤一路辛苦了,快坐下喝杯茶。”
刘嬤嬤被这双小手一扶,心里微微震了一下。
她在宫里见过太多主子。
有的颐指气使,有的客客气气但骨子里透著疏远。
但九殿下方才扶她时,那动作自然得像是扶自家老人,没有半点刻意。
春兰已经倒了杯热茶端过来,笑嘻嘻地说了声嬤嬤请。
秋菊则不声不响地挪了把椅子过来,摆在刘嬤嬤身后。
刘嬤嬤连忙道谢接过茶,喝了口热茶润了润乾涩的喉咙,心里却还在回想刚才那个瞬间。
九殿下是真客气还是假客气?
她见过太多八面玲瓏的主子,当面笑呵呵背地捅刀子。
但九殿下才九岁,心思应该不会那么深。
她正想著,春兰又开口了,语气里带著几分藏不住的高兴。
她说嬤嬤可算来了,殿下身边一直缺个掌事嬤嬤。
这些年好多事都是她和秋菊两个人摸索著乾的。
份例经常被剋扣,衣裳料子也比別殿的差,她们也不知道该找谁去说。
现在嬤嬤来了,就有人给她们撑腰了。
秋菊难得地应了一声嗯,声音不大,但听著让人心疼。
刘嬤嬤听著这话,心里那桿秤又悄悄倾斜了几分。
她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本空白小册子和一截炭笔。
说她在针工局当了半辈子管事姑姑,旁的不敢说,管人管物这两样,她还没失过手。
往后殿里的东西都清点一遍,该补的补该换的换,她们都有份。
今天她先把偏殿的底摸清楚。
说完她便在偏殿里仔仔细细地走了一圈。
看看床铺,棉褥薄了。
看看衣柜,换季的衣裳不齐。
看看窗欞,窗纸倒是新糊的。
她一边看一边用炭笔在册子上勾勾画画,动作熟练,显然是干了一辈子內务的老手。
看完一圈回到前厅,刘嬤嬤合上册子,脸上的表情既严肃又带著几分心疼。
她在宫里待了这么些年,心里早就磨出了一桿秤。
看人看事从不听人说,只看实打实的东西。
这一圈走下来,心里那桿秤的刻度已经清清楚楚了。
九殿下在这座偏殿里过的日子,比外头那些不受宠的庶子庶女更清寒。
但殿里的两个年轻宫女却把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这说明什么?
说明主子待下人好,下人才会真心实意地替他守著这个家。
她不再多说什么,挽起袖子便开始干活。
带著春兰秋菊把库房里积压多年的旧物全部清出来分门別类重新归置。
又让春兰带路去內务府领了这几个月被剋扣的份例。
她是人事司管事亲自挑来的人。
各司各库没人敢怠慢,该补的布料、该换的窗纱、该修的炭炉,一样不少地全领回来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偏殿在刘嬤嬤的操持下悄然变了样。
床铺换上了新褥子,厚实柔软。
衣柜里添了几件新衣裳,料子虽不是最上等的,但至少不再寒酸。
缺了多年的掌事嬤嬤份例也补上了,偏殿的宫人编制从四名补到了五名。
她的分寸感简直像是刻在骨头里的。
该问的一句不落,不该问的绝不打听。
殿下和春兰秋菊的起居习惯、饮食偏好、作息时间,她只用了不到十天就摸得清清楚楚。
但殿下的学业进度、交游情况、和哪些宫人来往,她从不主动探问。
多做事,少说话。
赵高的话她一个字都不敢忘。
每次碰见春兰和秋菊跟在殿下身边,她都会在心里默默欣慰几分。
这两个年轻宫女虽然年纪轻,但做事勤快、心思纯良,是把殿下放在了心尖上照顾的。
在偏殿的这些天,她还陆续从春兰口中零零碎碎地听说了御花园那件事。
殿下被老嬤嬤骂“没人养”,春兰被扇了一耳光,殿下在亭子里站著一动不动。
春兰当时说那老嬤嬤被赵公公拖出去杖毙时她其实一点也不觉得解气,只觉得害怕,但殿下站在她前面,她就不怕了。
刘嬤嬤没多问,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一笔:殿下和这几个宫女之间的情分,不是普通的主僕情分。
那是从泥里一起爬出来的过命交情,比她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主子与下人之间的关係都更真。
而九殿下在刘嬤嬤心里的分量,也从“不受宠的小主子”悄然升到了另一个位置。
她发现殿下看书看得极快。
《大周地理志》那样的厚书他几天就翻完了一本,而且不是在装模作样,是真看进去了。
有一次她整理书架时不小心碰掉了一本殿下看过的地理志,捡起来时正好翻到一页。
那页的边角被折了一个小小的角,旁边用炭笔写了几个极小的字,字跡稚嫩但工整。
她没有仔细看內容,只是默默將书合上放回原处,心里那桿秤又悄悄加了一块砝码。
九殿下在练字,在看书,在悄悄学东西,而且学得很认真。
这样一个孩子,不该被冷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