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掌事嬤嬤

    掌事嬤嬤姓刘,入宫那年刚满十四,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
    从浣衣局的小宫女做到针工局的管事姑姑,靠的就是一双识人断事的眼睛和一张从不惹事的嘴。
    她不站队、不巴结、不碎嘴,谁得宠谁失势她一概不闻不问,只管把分內的活计做得妥妥帖帖。
    这些年宫里风云变幻,多少红极一时的管事姑姑一朝失势被发配到浣衣局去洗衣裳。
    唯独她稳稳妥妥地熬到了告老的年纪,再熬几年就能出宫养老。
    可就在她以为自己要在针工局平平静静地走完最后一程时。
    內务府的一纸调令砸到了她头上。
    调她去九皇子偏殿,任掌事嬤嬤。
    接到调令那天她对著那张薄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確认名字没写错。
    九皇子,那个住在冷僻偏殿里、连份例都被剋扣的九殿下。
    宫里谁不知道?
    去伺候这样一位主子,和在针工局养老没什么两样,但既然是调令,就没有討价还价的余地。
    调令的末尾签著人事司管事魏忠贤的名字。
    刘嬤嬤听到这个名字时心里一紧。
    魏忠贤,那可是內廷近年来躥升最快的人物之一。
    掌管著整个內廷数万名宫人的档案和调动,在人事司管事这个位置上坐得稳如磐石。
    此人永远是一副笑呵呵的热络面孔。
    对谁都是三分笑,逢年过节自掏腰包给手底下的人加菜添酒,满宫上下提到“魏管事”三个字。
    十个人里有八个会竖起大拇指。
    但若以为他只是个八面玲瓏的老好人,那就大错特错了。
    编制清查之后,十二监四司八局的人事调配全在他手里捏著。
    他说调谁就调谁,他说升谁就升谁,连各监总管要安插个把人手都得先跟他打招呼。
    更让人忌惮的是他背后那群义父。
    內官监的老掌案、尚宝监的前任掌印、直殿监的老资歷、酒醋面局的掌班……
    这些人单独拎出来每一个都不算顶尖权势人物。
    但合在一起就是一张覆盖內廷各个角落的关係网。
    而这张网的中心,就是魏忠贤。
    这样的人,刘嬤嬤得罪不起。
    调令上写得明白:限三日內到九皇子偏殿报到,不得延误。
    刘嬤嬤没敢多耽搁,第一天收拾了针工局的事务做了交接。
    第二天收拾好自己的行李,把压在箱底几十年的那身新衣裳取出来熨平。
    第三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她便起身洗漱,准备去偏殿报到。
    刚推开房门,一个小太监便小跑著过来,拱手行礼。
    说魏管事请她去人事司值房一趟,说有几句话要嘱咐。
    魏忠贤要亲自见她。
    刘嬤嬤一路上心里七上八下,她在针工局待了大半辈子。
    从未跟人事司打过直接交道,更別说被管事亲自召见。
    穿过內务府走廊时,廊下的几个杂役正蹲在墙角吃早饭,见她过来纷纷侧目,显然也听到了风声。
    等她走到人事司值房门口,门半掩著,里面隱约传来翻纸页的沙沙声。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叩了叩门。
    “进来。”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让人不敢怠慢的分量。
    刘嬤嬤推门进去,值房里只有魏忠贤一个人,正坐在案后翻看一本厚厚的人事档案。
    他今天穿了一身青色宫袍,腰间繫著铜牌,案角放著一盏刚沏的茶,茶香裊裊。
    刘嬤嬤赶紧跪下行礼,动作熟练得像是刻在骨头里。
    魏忠贤没有立刻让她起来。
    而是继续翻著档案,翻了几页才抬起头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热络得像是认识了她半辈子,说这位就是刘嬤嬤吧,快起来快起来,不必多礼。
    刘嬤嬤站起身垂手侍立,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
    魏忠贤將档案合上放到一旁,靠在椅背上打量著她。
    语气隨意得像是在聊家常,问她今年五十有三了吧。
    在针工局待了三十几年,管过库房,带过徒弟,还替皇后娘娘做过一件百蝶穿花的氅衣。
    这件氅衣是他前日刚查到的,皇后娘娘很喜欢,还赏过刘嬤嬤一副银鐲子。
    刘嬤嬤心里咯噔一下。
    三十几年前的事他都能翻出来,这双眼盯著的人远比她想像的更多。
    她不敢隱瞒,连连点头说公公说的是。
    魏忠贤笑著点了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忽然一转,从閒聊变成了叮嘱。
    他说给刘嬤嬤道个喜,九殿下那边缺个掌事嬤嬤缺了好多年了。
    是他亲手从几百份档案里把刘嬤嬤挑出来的。
    这番话停在这里,余下的话不用出口,分量已经压在刘嬤嬤心口上。
    是他挑的,这份差事是他给的,这份体面也是他给的。
    他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又重了几分。
    说九殿下年纪小性子软,但那是主子,是陛下的亲儿子。
    刘嬤嬤去了偏殿之后谨记两件事。
    第一,把殿下伺候好,该补的份例该配的人手,只要殿下开口她只管来找他,他替她办。
    第二,殿下身边有两个年轻宫女叫春兰秋菊,都是老实人,刘嬤嬤去了以后是掌事嬤嬤,不要仗著资歷欺负年轻人。
    刘嬤嬤连忙跪下磕头,声音发颤。
    她活了五十三年,什么事都见过,但这等阵势她没见过。
    人事司管事亲自为一个不受宠的九皇子敲打她,她比谁都知道这番话意味著什么。
    魏忠贤走过来亲自將她扶起来,替她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语气又恢復了惯常的热络,说往后多关照了。
    刘嬤嬤从人事司值房出来时,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咀嚼魏忠贤的话。
    坐稳了,出宫养老,坐不稳,一辈子记住。
    她正想得入神,没注意脚下的甬道已经拐了个弯,迎面撞上一个人。
    那人穿著緋红官袍,腰系墨色宫絛,面容年轻却神色沉静如水。
    刘嬤嬤抬头一看,嚇得差点把行李掉在地上。
    赵高,司礼监隨堂太监,赵公公。
    她在针工局时就听过他的名號,內廷权势熏天的人物。
    陈矩的义子,王錚的接班人,御花园杖毙黄贵人老嬤嬤的事早就在宫里头传得无人不知。
    她慌忙跪下行礼。
    赵高微微抬手说了声免礼,然后站在她面前,手里端著一盏茶,不紧不慢地用杯盖拨著浮在面上的茶叶。
    沉默了好几息,他才开口。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说刘嬤嬤今日便要去偏殿报到了。
    说得不多,只嘱咐了几句。
    “多做事,少说话。”
    “该听的要听,不该听的烂在肚子里。”
    “该记的要记,不该记的当场忘掉。”
    他抬起眼看了她一眼,目光沉静如古井。
    “九殿下那边,以后多用心。”
    刘嬤嬤连声应是,头低得几乎要埋进胸口。
    赵高没有再说什么,端著茶盏从她身旁走过,步伐不疾不徐。
    緋红官袍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甬道尽头。
    刘嬤嬤直起身来,站在甬道中央愣了好一会儿。
    晨光从天井上方倾泻而下,將她的影子长长地拖在青石板路上。
    她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九殿下,一个无母妃、无外戚、无靠山的九皇子,在宫里活得像个透明人。
    她原本以为自己被调去伺候这样的主子,是被打入了冷宫,是坐冷板凳,是这辈子的仕途走到头了。
    但现在,魏忠贤亲自召她谈话,恩威並施敲打她。
    赵高亲自在路上拦她,叮嘱她做事的分寸。
    这两个人,一个是人事司的实权管事。
    一个是下一任司礼监掌印的候选人。
    內廷权势最盛的两个人,前后脚来敲打她,就为了让她“好好伺候九殿下”。
    九殿下到底是谁?
    或者说,九殿下背后到底站著谁?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刘嬤嬤就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
    赵高的话还在耳边迴响,不该想的不要想,不该记的不能记。
    她深吸一口气,將脑子里的杂念全部按下去,理了理衣襟,重新拎起行李,朝偏殿的方向走去。
    她的脚步比来时稳了许多。
    不管背后有什么,她只知道一件事。
    从今天起,她就是九皇子的掌事嬤嬤。
    魏忠贤说了,伺候得好,她有出宫养老的那一天。
    伺候得不好,那双眼会一直盯著她。
    至於其他的,她一个字也不能问,一个字也不能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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