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行拿到五禽戏图谱和少阳培元汤药方的第三天晚上。
偏殿里发生了一件让春兰和秋菊永生难忘的事。
她们伺候殿下用完晚膳,照例收拾碗筷准备退下。
殿下却忽然叫住了她们,让她们留下来,说要给她们看一样东西。
春兰端著茶盘的手微微一顿,和秋菊对视了一眼。
殿下这几日总是关著门练字。
偶尔还一个人站在屋子中央做一些奇怪的动作,她们只当是小孩在玩游戏,没太在意。
现在殿下忽然说要给她们看“一样东西”,两人心里都有些莫名的紧张。
周行从枕头底下抽出那本薄薄的册子,翻开扉页,上面用工笔细描著一个小人。
双脚分开,双膝微屈,双臂环抱如抱球,旁边用蝇头小楷標註著呼吸节奏和气血运转路线。
他指著图说这是一套养生功法,名叫五禽戏。
以后每天晚上吃完饭,她们俩要跟他一起练。
春兰好奇地凑过来看了一眼,还没说话,旁边的秋菊就捂住了嘴。
她认得几个字,指著图问这是什么,周行一本正经地点头道:“熊形。”
秋菊沉默了好一会儿,用一种极其微妙的语气重复了一遍这个让她难以置信的名字。
春兰接过册子往后翻了几页,翻到鸟形那一页。
图上的人单腿独立,双臂展开如翅膀,姿势倒是挺好看。
但旁边標註的呼吸节奏极其诡异。
吸气时要提肛收腹,呼气时要鼓腹松腰。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半晌,终於忍不住吐槽说这哪是鸟啊,鸟要是这么呼吸早就从树上掉下来了。
她从小到大伺候殿下,向来温声细语,从不在殿下面前说半句不敬的话,但这会儿实在是绷不住了。
殿下拿回来的这本“仙法”,怎么看怎么像街头卖艺的骗人把戏。
秋菊也凑过来看了一眼,难得地发表了意见。
她这人平日里闷声不响,一天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但每次开口都能精准地击中要害。
她问为什么好好的一个人非要学熊学鸟,熊又不会飞,鸟也不会站桩。
说这话时表情极其认真,仿佛真的在为这个严肃的哲学问题而困惑。
周行也不解释,只是笑眯眯地说这是宫外一位老神仙给的功法,练了能强身健体。
春兰狐疑地看著他。
她最怕的就是殿下被人骗了,这年头打著“老神仙”旗號招摇撞骗的人多了去了。
去年宫门口就逮过一个卖“仙丹”的老道,那仙丹后来被太医院验出来是麵粉搓的。
但她看殿下难得这么有兴致,也不忍心扫他的兴。
况且这段时间殿下对她们极好。
从不摆主子架子,还帮了她那么大的忙,让她在宫里终於能挺直腰杆走路。
她心里一软,咬了咬牙说那就练练看,不好用就还给老神仙,然后揪了揪秋菊的袖子,让她也一起。
於是当天晚上,偏殿里便出现了这样一幕让春兰和秋菊一想起来就想往地缝里钻的场景。
三个人在屋子中央站成一排,周行站在最前面,动作一板一眼。
认认真真地摆出熊形站桩的姿势。
春兰站在他左边,学著他的样子屈膝沉腰,重心刚沉下去就觉得大腿酸得不行。
秋菊站在右边,深吸一口气张开双臂摆出鸟形,动作倒是比春兰舒展几分。
但呼吸总是和动作合不上拍,要么快了要么慢了,急得她额头上都冒了汗。
夏日的夜晚本就闷热,偏殿虽然通风但三个人练了不一会儿便都汗流浹背。
春兰好几次差点笑出声来,但看殿下练得那么专注,硬是把笑憋了回去。
秋菊则始终皱著眉和呼吸节奏较劲,动作和呼吸总也合不上拍,憋得脸都红了。
练了几天后,春兰和秋菊终於不再像刚学时那样手忙脚乱了,但吐槽的素材反而更多了。
春兰说这套动作最大的问题不是累,是丑。
熊形像蹲坑,鹿形像抽筋,猿形像偷桃,鸟形像被风吹歪了的稻草人。
她私下跟秋菊嘀咕,说以后打死也不能让外人看见她们练这个。
尤其是那个单腿站著双臂展开的鸟形,每次练完都觉得脚脖子快断了。
秋菊没她那么多话,只是默默揉著自己酸痛的脚踝,说了句:“站不稳。”
这话倒是精准。
鸟形动作看似简单,但对平衡和核心力量的要求极高。
秋菊性子沉静,动作比春兰舒展,却总是因为重心掌握不好而晃来晃去。
吐槽归吐槽,两人还是一天不落地跟著周行练。
宫里头的宫女日子並不轻鬆。
每天寅时就要起床伺候殿下洗漱更衣,然后洒扫庭院、洗衣晾晒、准备膳食。
一直忙到掌灯时分才能歇下。
自从加了这套功法,她们每天忙完宫务还要站桩、展臂、调息,累是真累。
但身体的变化也在不知不觉中悄然发生。
春兰发现最近搬衣箱时不那么喘了,往年入秋她总是第一个著凉,今年却连个喷嚏都没打。
秋菊从前每到换季就咳嗽,今年却一点动静都没有,走路的步子也比从前轻快了几分,连皮肤都比以前红润了些许。
周行自己也在练。
拿到五禽戏的当晚他便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之后开始和春兰秋菊一同修炼。
没有刻意加快进度,而是严格按照图谱上的顺序。
先熊形稳固根基,再鸟形调息养气,等这两形练出些感觉再慢慢加入鹿形和猿形。
配合少阳培元汤的药力,丹田里的气旋正以一种远超以往的效率缓缓壮大。
他只用了不到十天便突破了二品巔峰,正式踏入三品。
突破那天晚上,他盘腿坐在床上,感受著丹田里那团比之前壮大了数倍的气旋缓缓旋转。
然后睁开眼睛,无声地笑了一下。
九岁的三品,这个速度放在十七个皇子里足以排进前五。
而排在他前面的二皇子周珣十六岁入四品。
大皇子周琮走的是文修路子,修为品级无法直接对比。
他深吸一口气,运转《藏锋诀》將三品的气血之力尽数压入脊柱深处的隱脉之中。
丹田里只留一个慢悠悠旋转的一品假气旋。
铜镜里的男孩面色平和、气息沉稳,看起来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一品小皇子。
突破之后他没有急著往虎形和猿形上练,而是继续巩固熊形和鸟形的基础。
华佗在功法上的註解写得极精闢,每一形都包含了“练法”和“打法”两部分。
“练法”是日常修炼的站桩与调息,循序渐进,不伤身体。
“打法”则是这一形的实战化拆解。
周行將练法教给了春兰秋菊,打法却只字未提,自己悄悄在偏殿无人的时候演练。
他不能让两个宫女知道自己真实的武道水准,她们只要身体好、少生病、遇到危险跑得快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