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鲁长风蹲在南城一条小巷口的茶摊旁,手里端著一碗凉茶,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著巷子尽头那扇虚掩的木门。
他是一个时辰前接到宫里传出来的消息的,消息的內容很简单。
去西城元化堂找华佗,取一套五禽戏回来。
再去北城千金药铺找孙思邈,取一副药方。
落款是那个他熟悉的暗记。
他放下茶碗,將头上的破草帽往下压了压,起身朝西城走去。
元化堂的门脸不大,两间打通的门面,门口掛著块旧木匾,上面写著“元化堂”三个字。
还没进门,鲁长风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中气十足的嚷嚷声:“说了多少遍,腐肉不除,新肉不生!你这条腿要是再拖两天,神仙都保不住!”
他掀开门帘走进去,看见一个四十五六岁的大夫正对著一个愁眉苦脸的病人训话,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了。
那大夫赤著半条胳膊,袖子卷到肘弯以上,露出一截粗壮有力的前臂,上面还有一道刚溅上去的血点子。
这形象和鲁长风想像中的名医不太一样。
倒更像码头上那些扛包工的头儿。
他等那病人千恩万谢地走了,才摘下草帽,走上前拱了拱手:“华大夫?”
华佗正拿块布巾擦手,抬眼打量了他一下。
鲁长风穿著一身粗布短褐,腰间扎著条灰布带,脚上一双磨薄了底的旧布鞋,怎么看都是个在街面上混饭吃的苦力。
但华佗的目光在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上停了一瞬。
那是练武的手,不是扛包的手。
“我就是。”华佗把布巾往肩上一搭,“看病?”
“不看病。”鲁长风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封上没有落款,只在封口处盖了一个极小的印记。
华佗接过信拆开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来重新打量了一遍面前这个粗豪汉子,语气比刚才缓和了几分:“鲁帮主,里面请。”
两人穿过诊堂进了后院,院子里种著几棵老槐树,树荫下搁著一口水缸和几张竹椅。
鲁长风开门见山:“华大夫,殿下让我来,取两样东西,五禽戏的功法,还有孙思邈孙大夫新研製的药方。”
“五禽戏在您这儿,药方在孙大夫那儿。”
华佗走到院子中央站定,没有拿任何兵器,只是缓缓展开了一套动作。
虎、鹿、熊、猿、鸟,五禽戏,一套打下来行云流水。
但鲁长风在一旁看得真切。
华佗每做一个动作,脚下的青砖便微微一沉。
体內的气血之力隨之运转一个周天,从丹田到四肢百骸,再从四肢百骸回归丹田,周而復始,如环无端。
一套五禽戏打完,华佗收势而立,双掌缓缓下压,將气血沉入丹田。
“五禽戏,分虎、鹿、熊、猿、鸟五形,每形六式,共三十式。”
“虎形主筋骨,鹿形主柔韧,熊形主力量,猿形主敏捷,鸟形主平衡。”
“这功法单独练是一套不错的拳法,但真正的作用是融入日常,练到一定程度,坐臥行走皆可练功。”
他走到石桌前拿起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鲁长风,“这是图谱,功法文字都在上面,半个月內背熟再还我。”
“殿下根基尚浅,从熊形和鸟形开始练,熊形稳固根基,鸟形调息养气,等这两形练熟了再练虎形和猿形。”
鲁长风双手接过册子翻了几页,上面的图谱线条简洁却极为精准,每一式都標註了呼吸节奏和气血运转路线。
他將册子用油纸包好,又问起孙思邈的药方。
华佗擦了把脸上的汗说孙思邈正在千金药铺,让他直接过去,他最近新研製了一副提升气血的药方,本来就是要送进宫的。
北城千金药铺的后院里,孙思邈正蹲在药圃里给一株新移栽的黄芪培土。
鲁长风在药僮的引领下穿过前厅来到后院,第一眼看到的是满院的花草。
靠墙一排陶盆,墙角几畦药圃,院中央的石桌上摊著半簸箕正在晾晒的药材。
一个满头白髮的老者正背对著他蹲在药圃边,小心翼翼地用一把小铲给一株草药鬆土,动作轻得像在抚摸婴儿的脸颊。
鲁长风上前一步抱拳行礼,自报家门:“孙大夫,在下鲁长风,奉殿下之命前来。”
“华大夫的五禽戏已取到,殿下还想求孙大夫新研製的提升气血的药方。”
孙思邈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转身打量了鲁长风一眼。
目光在他脸上那几道旧伤疤上停了片刻,然后微微点头。
转身走到石桌前拿起一张写满字的药方,问他在这个境界停留多久了。
鲁长风愣了一下,连忙解释不是自己用,是殿下。
孙思邈却摇了摇头,说殿下让他亲自来取药方,意思是这药方也要给他一份。
殿下的意思是他鲁长风卡在五品太久,也该突破了。
鲁长风接过药方时手指微微发颤。
上面用工整的蝇头小楷写著十几味药材。
黄芪、当归、党参、川芎、熟地、白芍、茯苓、白朮、甘草、肉桂、枸杞、杜仲。
每一味后面都標註了分量和煎服方法,最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武道修炼者,服药后运转气血三个周天,药效可增三倍。”
落款是“孙思邈”。
孙思邈不紧不慢地坐回石凳上,將那张药方又抄了一份留在自己案头,然后才慢悠悠地开口:“这副药方名为『少阳培元汤』。武道修炼一途,说白了就是不断以气血冲刷经脉、淬炼筋骨。”
“气血不足,突破时后继无力,根基不稳,突破后境界虚浮。”
“这副药能把根基夯实一些,突破时少受些苦,殿下武道天赋不错,但一直卡在二品巔峰没有突破,应该不是气血不足,而是故意压制。”
“厚积薄发,根基越深突破越猛,殿下是个有耐心的,不过有时候压得太久反而伤身。”
“这副药配好后隔日服用,服用后立即运转气血三个周天,药效才能完全吸收。”
鲁长风將两张方子贴身收好,郑重抱拳道了声告辞。
孙思邈没有起身相送,只是重新蹲回药圃边拿起那把小铲,继续给那株黄芪培土。
嘴里漫不经心地补了句:“告诉殿下,这药早晚各一剂,饭后半个时辰服用,服药期间忌生冷辛辣,忌熬夜劳神。”
说著拨了拨黄芪的叶片,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另外殿下若能將五禽戏与药方配合使用,效果更佳。”
“五禽戏淬炼筋骨,少阳培元汤提升气血,一动一静,相得益彰。”
鲁长风將这句话一字不漏地记在心里,又郑重抱了一拳。
转身大步走出千金药铺,草帽压得低低的,袖中油纸包裹著两样东西的分量沉甸甸地贴著他的手臂。
他没有走大路,而是熟练地拐进小巷,穿过几条连阳光都透不进来的窄巷子,最终从王麻子烧饼铺的后门闪了进去。
半个时辰后,一只灰麻雀从烧饼铺的后院振翅飞起。
腿上绑著一根细如髮丝的铜管,穿过层层叠叠的宫墙,最终落在了九皇子偏殿的窗台上。
周行正坐在窗前练字。
听见翅膀扑棱声抬起头来,见是那只熟悉的小灰鸟,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放下笔將麻雀捉在手里,从它腿上取下铜管,拧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两张薄如蝉翼的纸条。
第一张是五禽戏的口诀总纲。
“虎形主筋骨,鹿形主柔韧,熊形主力量,猿形主敏捷,鸟形主平衡。”
旁边附了一行小字:“熊形稳固根基,鸟形调息养气,建议殿下从此二形入手。”
另一张是孙思邈的药方,“少阳培元汤”,方子下面还有一段专门写给他看的叮嘱。
他將两张纸条上的內容反覆看了三遍,然后凑到烛火上点燃,看著它们化为灰烬落入铜盘。
窗外夜色渐深,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他站起身来走到偏殿中央的空地上,闭上眼在脑海中將五禽戏的熊形第一式重新过了一遍。
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双膝微屈,重心下沉,双手如抱球,缓缓吐纳,体会丹田中那股气旋的运转。
他保持这个姿势站了很久,直到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双腿微微发颤。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不像是练功,倒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骨髓深处被缓缓唤醒。
他收了功在蒲团上坐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五禽戏对气血的淬炼效果比《养气诀》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仅仅是熊形第一式的站桩,丹田里的气旋就比平时活跃了数倍。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
鲁长风已经將五禽戏分给了丐帮的核心帮眾,那些三品以上的弟子们,很快就能在五禽戏的淬炼下完成新一轮的突破。
而他也要加快脚步了。
他打开那本自製的册子,在“功法”一栏添了“五禽戏”三个字,又在“丹药”一栏写下“少阳培元汤,隔日一剂”。
搁下笔时他的目光落在“当前境界”那行字上停了片刻“二品巔峰”。
然后提笔在旁边加了四个字:“即將突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