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三,朔州城外。
晨雾还没散尽,霍去病已经整好了行装。
他的行李少得可怜。
两套换洗的军袍,一把陈靖赠的破阵刀,一张陈庆之手绘的北境地形图。
还有腰间那枚沉甸甸的虎符。
虎符之后交还给了陈靖,老侯爷接过虎符时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先锋营的弟兄们列队相送。
没有人哭,先锋营的规矩是不哭死人,也不哭活人。
校尉赵猛一拳砸在他胸口,说了句“升官了別忘了一起蹲过死人堆的兄弟”,然后別过头去不再看他。
第三什的什长老周把一袋子烤饼塞进他马鞍旁的褡褳里,哑著嗓子说路上吃。
霍去病翻身上马,朝身后那面插在朔州城头的赤色龙旗看了一眼,然后拨转马头朝南而去。
他的马是新换的。
陈靖特批了一匹西域进贡的汗血马给他,马身高大,四蹄如雪,跑起来又快又稳。
帅帐外,陈庆之早已等候多时。
他也要回京,但和霍去病不同路。
他要先绕道云州,替陈靖送一份军务文书给韩崇,然后再南下回京到兵部职方司报到。
两人並轡走了一段,谁也没说话。
快到岔路口时,陈庆之忽然问他,回京之后最想做什么。
霍去病想了想,说想见一个人。
“九殿下?”陈庆之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会下雨。
霍去病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头。
陈庆之將目光从他的侧脸上收回来,望向远方晨雾中若隱若现的官道,也微微点了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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岔路口到了。
陈庆之拱了拱手,拨马朝东而去。
霍去病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然后双腿一夹马腹,汗血马长嘶一声朝南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云州大营。
李文忠也在收拾行装。
他的行李比霍去病还少。
一套换洗军袍,韩崇赐的那柄虎賁短刀,还有一叠他亲手绘製的云州地形草图。
这些草图是他打算带回京献给兵部的。
他在这里和胡人打了大小十几场仗,每一处地形都记在心里,每一处都適合用来对付胡人骑兵。
韩崇没来送他,因为韩崇还在忙战后清剿的军务。
但韩崇昨晚把他叫到帅帐,扔给他一袋子银锭。
让他在京城好好干,別丟虎賁卫的脸,要是兵部敢压他的功,就让人捎信到云州。
李文忠捧著银锭叩首领命,临走时韩崇又叫住他。
难得地放缓了语气,说这次回京授职是他应得的,但升了官別飘。
虎賁卫出去的將领不管坐到什么位置都得记得两件事。
兵是兵的命,仗是仗的打法,朝堂上那些弯弯绕別掺和太深。
李文忠在云州大营门口翻身上马。
他的战马是那匹栗色母马,跟了他好些年月,性子温顺耐力极好。
他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云州城墙上的那面赤色龙旗,然后策马南下。
京城那边,消息比他们的马快。
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在三天前就送到了兵部。
霍去病五百骑破王庭、李文忠生擒右谷蠡王的战绩已经传得满朝皆知。
兵部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
北境大战刚结束,论功行赏的事堆成了山。
核实战功、擬定封赏、安排考核,几个侍郎已经连著好几天没睡好觉了。
兵部职方司新上任的主事位置是周武帝亲口批的,给的是朔州军隨军长史陈庆之。
此人虽不善弓马,但在陈靖帅帐里赞画有功,据说霍去病那趟奔袭王庭的路线图就是他熬了三个通宵画出来的。
兵部的人对这位新同事充满了好奇,但更多的是对霍去病和李文忠这两个名字的议论。
一个十八岁的校尉端了王庭,一个二十二岁的百夫长生擒了右谷蠡王。
这两个人回京之后会授什么职,谁也猜不准。
按资歷,他们最多升一级。
按战功,给个游击將军都不算过分。
几个老郎中在值房里爭论了半天,最后决定把难题交给尚书大人自己定。
六月初八,霍去病抵达京城。
他牵著汗血马从北门入城时,守城的士卒看了他的军牌,眼睛瞪得溜圆,啪地行了个军礼。
他这张脸在北境军中已经是活著的传奇,但在京城街头,没有人认识他。
他牵著马穿过熙熙攘攘的棋盘街,在路人的叫卖声和马匹的响鼻声中朝兵部衙门走去。
当天傍晚,李文忠也从南门入城。
他的栗色母马已经累得够呛,他乾脆下马牵著它走,走得很慢。
目光却一直在打量这座他前世今生都未曾久居的京城。
街巷纵横,人烟稠密,和云州城外的草原完全是两个世界。
他走到兵部衙门前时,正好赶上衙门的书吏在关门落锁。
书吏接过他的军牌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他那张满是风霜的脸,慌忙重新推开了大门。
兵部当晚就给他们安排了临时住处,是衙门旁边的一排厢房,专供外地回京述职的军官暂住。
霍去病被分在东头那间,李文忠在西头。
两人在走廊上打了个照面,霍去病正端著一盆水要回屋洗脸,李文忠拎著一包干粮刚从伙房出来。
霍去病先开口问他是云州来的吧,李文忠点头说你是朔州的。
两人隔著走廊对视了一息,然后几乎是同时笑了一下。
不是客套的笑,是那种在战场上见过对方战报、彼此心照不宣的笑。
“你那趟奔袭王庭,我在云州听韩侯爷说了,五百骑端了阿提拉的老巢,这辈子没服过谁,那天的战报我看了三遍。”
李文忠把乾粮往腋下一夹,伸出右手。
霍去病把水盆换到左手,伸出右手和他握了一下,说云州那边右谷蠡王是你亲手抓的吧,那也是硬仗。
李文忠鬆开手笑了笑:“运气好,他正好撞在我刀口上。”
两人在走廊上聊了一小会儿,都是战场上下来的人,说话直接,没什么客套,直到走廊那头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才各自回屋。
第二天一早,兵部的考核便开始了。
兵部考核分两部分。
笔试和演武,笔试考兵法韜略和军务文书,演武考骑射和实战指挥。
霍去病的笔试答得极快,倒不是因为写得多好。
而是他压根不擅长那些文縐縐的兵法理论,策论题问他“步骑协同之法”。
他直接写了句“步骑协同不在於法,在於將。
將知兵,兵知將,步骑自协”,然后搁笔交了卷。
李文忠的笔试倒写得密密麻麻。
他前世在大明军中歷练多年,这一世又在虎賁卫从头做起,论实务经验比谁都扎实。
策论题写了一篇如何利用云州地形构筑骑兵防线,详实得让阅卷的兵部郎中频频点头。
演武场上,霍去病的骑射让所有人大开眼界。
他骑著那匹汗血马在校场上奔驰,从马背上取下铁胎弓,连射三箭,靶心连中三响,箭簇钉在同一个靶心里挤成一簇。
然后他拔出破阵刀,驱马掠过一排稻草人,刀光过处稻草人齐腰而断,断口光滑平整,没有一个拖泥带水。
李文忠的演武则更偏实战。
他没用校场备好的靶子,而是在演武场上摆了几个沙盘模擬胡人游骑的阵型。
然后用骑兵小队的阵型变化一步步拆解给他们看。
这是他前世在朱元璋麾下学到的本事,也是他在云州丘陵地里亲手验证过的打法。
兵部几个观考的侍郎看得频频点头,一个老侍郎摘下眼镜擦了擦,对身旁的同僚感慨道:“往年考核,不是花架子就是纸上谈兵,这届是真在死人堆里滚过的。”
考核结束后又过了几天,授职的旨意终於下来了。
兵部正堂內,兵部尚书司马烈亲自宣读授职文书。
授霍去病为昭武校尉,从六品,隶北征行营,暂留兵部听调。
授李文忠为振威校尉,从六品,隶虎賁卫,暂留兵部听调。
授陈庆之为兵部职方司主事,正七品,掌北境舆图及军情档案。
之所以都是“暂留兵部听调”,是因为北境大战虽已结束。
但胡人残部仍在草原深处活动,隨时可能捲土重来,兵部需要一批熟悉北境战事、能隨时开拔的年轻军官留京待命。
霍去病接过官印和告身时低头看了一眼。
从六品昭武校尉。
前世他十八岁封冠军侯,这一世从头做起,比前世差了不知多少品级,但他並不失望。
他知道这个从六品是靠五百精骑端了王庭换来的,是大周立国以来从未有过的破格提拔。
他还知道自己早晚会打出比前世更耀眼的功业。
从兵部衙门出来,霍去病和李文忠並肩走在午门外的甬道上。
李文忠忽然问他知道陈庆之什么时候到京城吗。
霍去病算了算日子,说他绕道云州送文书,大概还得几天。
然后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
他们面前站著一个人。
那人身著緋色官袍,腰束墨色宫絛,面容年轻但神色沉静如水,正是司礼监隨堂太监赵高。
“二位校尉,陛下召见。”赵高的声音不高不低,但他说话时目光在两人脸上各自停了一瞬。
霍去病和李文忠同时抱拳行礼,跟在他身后朝乾元殿方向走去。
三人走在宫墙之间的甬道上,赵高走在最前,步伐不疾不徐。
霍去病和李文忠紧隨其后,甲冑与官袍在青石板路上投下三道长长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