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九,朔州城外,霍去病的五百精骑已整装待发。
和盛源的商队三天前就进了城,运来的火油在先锋营的库房里堆了满满一墙角。
那些陶罐封得严严实实,罐口用蜡封死,每罐能装三斤火油。
霍去病的五百骑每人带了两罐,马鞍两侧各掛一罐。
马背上还驮著乾粮和箭囊,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多余的负重。
没有帐篷,没有锅灶,没有輜重车。
五百人,一千罐火油,轻装简行,目標是数百里之外的王庭。
陈庆之在帅帐里熬了两个通宵,替他把路线画得明明白白。
这位隨军长史不善弓马,体弱多病。
但论看地图、推演战术,整个朔州帅帐里没有一个人比得上他。
他摊开那张手绘的羊皮地图,用手指在一条几乎与草原平行的弧线上缓缓划过。
这条路全程在草原与丘陵的交界地带穿行,地势起伏不平,地表是硬实的砂砾地,马蹄踏上去不扬尘土,不易被远哨察觉。
沿途有四处水源和三处可以隱蔽宿营的乾涸河床,最大的弱点是其中一段必须穿过胡人大营外围的两道哨线之间。
他用炭笔在地图上一一標註清楚。
说最危险的就是这一段,胡人的哨线看似鬆散。
但有两道暗哨藏在灌木丛里,不熟悉地形的人根本发现不了,必须趁夜摸过去。
霍去病看著那条弧线沉默了一会儿,问他怎么知道那两处暗哨的。
“霍校尉上次夜袭輜重营,走的是谷口西侧那条小路,我在地图上標了你们来回的时间。”
“从三更出城到五更起火,刨去在輜重营放火的时间,你们在路程上花的时间比最短路径多了半个时辰。”
“多了这半个时辰,说明你们绕了路。”
“绕路的原因只可能是一个,你发现了暗哨。”
“我在地图上把你们绕路的那段地形標註出来,反向推演了暗哨的可能位置。”
“一共两处,一处是谷口北坡上的乱石堆,一处是谷底小溪边的灌木丛,帮我看看对不对。”
陈庆之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匯报今日的天气。
霍去病盯著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微微点头,说分毫不差。
陈庆之没有笑,只是把地图捲起来递给他,嘱咐他路上小心。
这张图画了三个通宵,別弄丟了。
霍去病接过地图塞进怀里,拍了拍胸口的鎧甲,朝陈庆之挥了挥手算是道別,然后翻身上马。
五百精骑早已在城门口列队完毕,每匹马嘴里都勒著嚼子,马蹄上裹著新换的厚布。
他策马跑到队列前方,没有回头,只是双腿轻夹马腹,率先没入了城外草原的夜色之中。
五百骑如一条沉默的长龙紧隨其后,马蹄声被厚布和夜风一併吞没,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便彻底融入了北境深沉的黑夜里。
第一夜,他们沿著陈庆之標註的路线在丘陵地带穿行。
夜风呼啸著刮过荒原,月光时隱时现,將前方的丘陵轮廓映得忽明忽暗。
霍去病每走一个时辰就会停下来,就著月光摊开羊皮地图核对路线,確认没有偏离方向。
陈庆之標註的水源每一处都分毫不差,甚至连水质都有標註。
一处是甜水,两处是苦水,人不能喝但马可以。
第二夜,他们抵达了胡人大营外围最危险的区域。
那片灌木丛在月光下看起来和周围的草原没什么两样。
但霍去病记得那两处暗哨的位置。
谷口北坡乱石堆,谷底小溪灌木丛。
他让大队人马停在山丘后等候,自己带著五个斥候摸黑潜行。
贴著地面一寸一寸地往前爬,直到亲眼看见了灌木丛中篝火的微光和乱石堆旁两名哨兵的人影。
他没有动他们,只是確认了位置便原路退回。
然后带著全队绕了五里路,从两处暗哨之间的盲区悄无声息地穿了过去。
当最后一个骑兵的马尾消失在丘陵的阴影中时,胡人哨兵仍浑然不觉,篝火还在灌木丛中明灭闪烁。
第三夜,他们抵达了草原深处的最后一个水源地。
霍去病让全队下马休整一个时辰,吃点乾粮、给马餵水、检查火油罐封口。
他蹲在溪边掬了把冰凉的溪水泼在脸上,激起一阵刺骨的寒意。
身后一个年轻什长靠过来低声问,还有多远。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羊皮地图,指著图上最后一处標註。
王庭所在的位置,一片被浅丘环绕的洼地,说翻过前面那座山就到了。
天亮之前放火,然后原路返回,不在路上多留一炷香。
什长领命而去,將指令低声传达给每一个士卒。
休整完毕后重新上马时,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了一种压抑著的躁动。
霍去病拔出腰间的破阵刀在月光下轻轻一振。
刀锋划过夜风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嗡鸣,然后双腿猛夹马腹,率先朝前方那座黑沉沉的山丘衝去。
翻过山丘的那一刻,王庭便毫无遮拦地铺展在他们眼前。
那是一片被浅丘环绕的洼地,方圆不下十里,密密麻麻地扎满了毡帐。
毡帐之间篝火已经燃尽,只剩下灰白色的余烬在夜风中明灭。
靠东侧有一条小溪穿过营地,溪水在月光下泛著银白色的光。
小溪两侧的毡帐最为密集,每个帐外都拴著好几匹马。
那是胡人亲卫的营区,阿提拉的大帐应该就在附近。
更远处的山坡上隱约能看到大片的畜栏,牛羊在夜色中挤成一团,偶尔发出一两声低沉的哞叫。
霍去病没有立刻下令衝锋。
而是勒马停在丘陵上,將王庭的布局仔仔细细地看了半盏茶的工夫。
这是他前世打了一辈子仗养成的习惯。
先看,再想,最后动手。
他在心里迅速盘算出了攻击方案。
烧马厩先乱其阵脚,烧畜栏断其后退之路。
最后烧主营迫其仓皇逃窜。
他转身对身后的五个百夫长简要交代了几句。
五个人各自领命带人散开,马蹄声在夜色中分成五道黑色的洪流,悄无声息地朝山下渗透。
王庭外围的哨兵终於察觉到了异样。
一个胡人哨兵站在营地边缘的瞭望塔上,正抱著长矛打瞌睡。
迷迷糊糊间听到马蹄声由远及近,以为是自家游骑归来,揉著眼睛探头朝坡下张望。
他看到月光下无数黑影正以极快的速度朝营地逼近。
嚇得整个人往后一仰,长矛脱手掉下瞭望塔,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扯开嗓子正要喊,一支弩箭从黑暗中飞来,精准地钉入他的喉咙,將他未出口的喊声永远封在了胸腔里。
霍去病收回蹶张弩,將空弩掛回马鞍,拔出破阵刀,双腿猛地一夹马腹。
战马长嘶一声跃过营地外围的柵栏,带著他一头扎进了王庭的毡帐之间。
身后的五百精骑同时拔出刀剑。
如一道黑色的洪流瞬间衝破柵栏,马蹄踏碎了营火余烬,踏碎了毡帐的绳索,踏碎了沉睡中的草原之夜。
他將火油罐狠狠砸向第一座毡帐,陶罐碎裂,火油溅在毡布上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他顺手夺过旁边骑兵手中的火把往上一掷。
轰的一声!
整座毡帐在数息之內烧成了一口巨大的火炬。
火舌舔舐著乾燥的毡布,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黑烟冲天而起,將半边夜空映成了一片暗红色。
五百罐火油被尽数砸向王庭的各处要害。
马厩的柵栏被火油浸透,一道火线从厩门直窜进去。
惊马嘶鸣著挣断韁绳四散狂奔,在营地中横衝直撞,將火苗踩得到处都是。
畜栏的围栏在火油加持下烧成了一堵火墙。
牛羊惊恐地挤作一团,衝破围栏朝草原深处狂奔而去。
主营区的毡帐一座接一座地被点燃,火势借著夜风迅速蔓延。
从东到西,从南到北,整个王庭在不到半个时辰內便化为了一片火海。
阿提拉从睡梦中被亲卫拖出大帐时连靴子都没穿。
赤著脚踩在烧焦的草地上,望著四周冲天的火焰和一队队如鬼魅般在火光中穿梭的骑兵。
歇斯底里地用胡语咆哮著,质问敌人有多少人。
亲卫指著火光中那些来去如风的身影说不出一个確切数字。
只看到火光中到处都是敌军的影子,不知道有多少人。
阿提拉被亲卫架上马背,在混乱中朝北逃窜。
他的狼头大纛被遗弃在燃烧的大帐旁,被火焰吞噬前仍在夜风中不甘地翻卷著,狼头在火舌的舔舐下渐渐化为灰烬。
霍去病在火光中勒马回望,將破阵刀上的血跡在靴底擦乾净,收刀入鞘。
他没有恋战,吹了一声尖锐的口哨,五百精骑闻声立刻停止追击,迅速收拢队形。
他望著阿提拉北逃的方向看了最后一眼,然后调转马头带著五百精骑朝南而去。
他们的身后,王庭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浓烟在草原上空翻涌不散,直到次日正午仍在升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