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竹槓帮

    通州码头的清晨是被漕船的號子声撕开的。
    天还没亮透,第一拨扛包工已经踩著摇摇晃晃的跳板开始了一天的活计。
    河面上雾气未散,对岸的酒肆还挑著昨夜的灯笼,昏黄的灯光在雾气里晕成一团模糊的影子。
    上官金虹站在码头边的一棵老柳树下,手里端著一碗粗茶,目光扫过河面上密密麻麻的桅杆。
    来通州已经有些日子了,他脚上那双新布鞋的鞋底已经磨薄了一层。
    不是扛包磨的,是走路走的。
    他把通州码头方圆十里的每一条巷子、每一座仓库、每一个船埠都走了一遍。
    什么地方停什么船,什么人管什么事,什么人惹得起什么人惹不起,全装在他心里。
    通州码头的势力,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
    最上面一层是漕运衙门。
    户部漕运司的官船码头占了最好的位置,有官兵把守,寻常帮派不敢靠近。
    其次是漕帮,通州的地头蛇,掌管著大半条运河上的民船调度。
    帮眾数千,光是码头上常驻的就有好几百人,帮主罗四海七品修为,在通州经营了三代人,关係网深得像运河底下的淤泥。
    再次是海沙帮,专做海上走私的盐铁生意,与沿海几大盐商世家勾结。
    在码头上有自己专用的栈桥和仓库,势力虽然不如漕帮根深蒂固,但胜在钱多心狠。
    帮主仇五据说也是七品,但极少在公开场合露面。
    再往下是几家有武馆背景的本地势力。
    通远鏢局的分號、镇海武馆的码头堂口,以及一些三三两两的小型帮派。
    这些势力虽不及漕帮和海沙帮势大,但各有各的靠山和地盘,寻常商贾根本不敢招惹。
    最底层,就是扛包工。
    码头上扛包的大约有上千人,来源杂乱,有周边村子的农民趁农閒来挣几个铜板的。
    有失了地的流民,有逃债的赌徒,也有一些不入品的武者。
    这些人没有组织,没有靠山,谁力气大谁说了算,被码头上大大小小的帮派层层盘剥。
    船老大剋扣一层,帮派抽一层,地痞流氓再刮一层,最后到扛包工手里的铜板,连餬口都勉强。
    上官金虹就是在这个最底层的泥潭里,开始下他的第一颗钉子。
    通州码头工友会掛牌那天没有放鞭炮,没有请舞狮,只是在码头东头一座废弃的旧货栈门口贴了一张红纸。
    上面歪歪扭扭地写著“工友会”三个墨字。
    货栈是上官金虹亲自谈下来的。
    房主是个老船工,在码头干了四十年攒下这座货栈,如今腿脚废了,儿女不愿接手,货栈空了三年。
    上官金虹上门第一趟带了一壶酒,和老头子聊了一下午当年的漕运风光。
    第二趟带了一袋子米,聊到天黑。
    第三趟没带东西,直接开了价。
    老头子最后答应以极低的租金把货栈租给他,条件是工友会每个月给他送两回米麵,帮他修修漏雨的屋顶。
    “这算什么条件?孝敬您老是应该的。”上官金虹当场拍板,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跟自家兄弟说话。
    他走出老船工家门时,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这老头子在码头上做了四十年,认识的人多,口耳相传,远比一张红纸管用。
    工友会成立的头几天,码头上的反应很平淡。
    几个扛包工探头探脑地过来问了几句,听说入会交二十文钱,便又缩回去了。
    这也在上官金虹意料之中。
    码头上这些人被坑怕了,什么互助会、同乡会,十有八九都是换个名头来盘剥的。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让人在货栈门口支了一口大锅,每天熬一锅骨头汤,工友会的人免费喝。
    不是会员的人也可以来喝,但要听工友会的规矩。
    他亲自站在锅边,端著一碗骨头汤,用不高不低的声音向围过来的扛包工们宣讲:“咱们工友会的规矩就三条。”
    “第一,工友会的活计统一接、统一分,不许中间人抽水。”
    “第二,工友会的人互帮互助,生了病有人管,受了欺负有人出头。”
    “第三,不惹事,但也不怕事,谁要是无缘无故欺负咱们的人,工友会替你去討公道。”
    这种宣讲方式在別人看来或许笨拙,但上官金虹心里清楚:码头上的人不信契约,不信承诺,只信看得见摸得著的东西。
    一碗热汤就是看得见的东西。
    真正让工友会站稳脚跟的,是几天后的一桩小事。
    一个入了会的年轻扛包工被三个地痞讹上了,说他碰坏了一车货,要赔半两银子。
    这年轻人家中老母臥病在床,急得直哭。
    上官金虹听说之后,放下手里的茶碗,亲自带了六个兄弟去那三个地痞常混的小酒馆“谈了谈”。
    语气温和得像是老相识串门:“他碰坏的货是我的货,要赔来找我。”
    他一人放了半吊钱在桌上,“赔你们的误工费,但他的工钱,你们不能再抽。”
    “从今天起,他接什么活跟你们没关係,他的僱主是工友会,僱主的货就是工友会的生意,你们要找茬,直接找我上官金虹。”
    三个地痞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看看他身后那六个沉默寡言的汉子,掂了掂桌上的铜钱,识趣地走了。
    这事在码头上传得比风还快,第二天就有三十多个扛包工跑来交钱入会。
    上官金虹让几个识字的兄弟在旧帐本上逐一登记了他们的名字和住址,每个人入会时,他都亲自打量一眼。
    这是他前世就有的习惯。
    每一个加入金钱帮的人,他都要面对面看一次,记在心里。
    但真正让通州码头各方势力开始注意到工友会的,是另一件事。
    竹槓帮。
    一个在码头上靠敲竹槓吃饭的小帮派,二三十人,不入流的武者居多,平日里专干剋扣工钱、虚报斤两的勾当。
    他们不碰漕帮的船,不碰海沙帮的货,专吃散商和零担货物,也从不惹任何有背景的人物。
    工友会成立之前,竹槓帮每个月从扛包工身上抽走大约三四成工钱,算是他们的主要財源。
    现在工友会统一接活统一分钱,竹槓帮的抽头便断了来路。
    三天前,竹槓帮的二当家刘麻子带了十来个人找到货栈门口,堵著门骂了一通。
    说工友会坏了码头规矩,限三日內解散,否则他们来替工友会“搬家”。
    上官金虹站在门里,把对方的威胁一字不漏地听完了,然后说:“知道了,三日后午时,码头东头老柳树下见。”
    他说这话时门都没全开,只露出半张脸,语气平淡,像在约人喝茶。
    竹槓帮自然不肯等到第三天。
    他们的嘍囉开始在散商集散的东段码头散布流言,说工友会是一群逃荒的骗子。
    说上官金虹欠了赌债才跑来码头躲债,说工友会抽的头比帮派还狠只是还没露出真面目。
    更噁心的是,两个刚入会的工人当天晚上就被竹槓帮的人堵在巷子里,威胁他们退会,还抢走了他们当天的工钱。
    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很低级,但確实有效。
    原本还在观望要不要入会的几十號人,一下子又缩了回去。
    上官金虹坐在货栈里听完弟兄们的匯报,端著一碗凉茶慢慢喝著。
    手指在桌面上极有节奏地敲击著,一下,两下,三下,敲到第五下时停了。
    他抬眼看著前来报信的年轻帮眾,语气平淡而篤定:“让他们传,传得越凶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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