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转眼即过。
这天码头上的空气似乎比往常更沉更闷,连河面上惯常盘旋的水鸟都不见了踪影。
船工號子还在响,但扛包工们的脚步明显慢了些,不少人扛著麻袋走过时都会偷偷往东头老柳树那边瞟一眼。
各方势力也嗅到了空气中那股微妙的味道,各色人等三三两两地散在码头各处。
漕帮的几个老船工看似蹲在岸边抽菸,目光却不时飘向东头。
海沙帮一个管仓库的管事破天荒地走到仓库外面透气,手里端著壶茶看了好一会儿。
就连工友会那口熬汤的大锅前,也比往日多了些佯装路过的人。
没有人公开站队,但也没有人愿意错过这场好戏。
午时整,刘麻子带著竹槓帮的人来了。
他显然知道今天码头上有不少双眼睛在盯著,存心要在所有人面前把这个新冒出来的工友会按死在泥里。
不仅叫上了帮里最能打的七八个人,还不知从哪里邀了几个青皮混混助阵,一行將近二十人,乌压压一片。
每人肩上扛著一根拇指粗的竹槓。
这是竹槓帮吃饭的傢伙,论起来虎虎生风,砸在人身上骨断筋折。
码头上挨过竹槓的人见了这个阵势没有不腿软的。
刘麻子走在最前头,逕自往老柳树下一站,扯著嗓子对著货栈方向破口大喊:“上官金虹呢?叫你们那缩头乌龟出来!”
“三日前还敢跟老子说『知道了』,今日老子倒要看看你知道了什么!”
声音粗嘎尖利,喊得老柳树上的叶子都在微微发颤。
货栈的门从里面被缓缓推开。
上官金虹走了出来,只带了六个弟兄,加上他自己,七个人。
这个数字是他精心算过的。
带太多显得以势压人,带太少不够震慑,六个不多不少。
七个人一字排开,静静地站在老柳树前,身上都穿著扛包工惯常的粗布短褐。
有的袖口还沾著方才扛包时蹭上的尘土,和对面將近二十人的阵势比起来,人数悬殊得近乎可怜。
但他的表情没有半分波动,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从左到右扫过竹槓帮每个人的脸。
然后停在刘麻子脸上,开口时语气平缓得像在问今天鱼价涨没涨:“刘二当家,前几日我的人在你那边丟了点东西,一个兄弟的工钱被你们抢了,今日我来討个说法。”
“说法?”刘麻子把竹槓往地上重重一顿,砸出一个浅浅的坑,“码头上几百年来的规矩,扛包散工按月给我们抽水。”
“你们这个什么狗屁工友会,坏了规矩,还敢跟我討说法?”
他身后的竹槓帮眾哄堂大笑,竹槓在地上顿得咚咚响,气势逼人。
上官金虹没有理会那些笑声。
他对身后挥了挥手,方才被抢工钱的两个年轻工人从货栈里走了出来,低著头,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敢看对面那帮凶神恶煞的人。
上官金虹將手轻轻按在其中一个年轻人的肩上按了按,然后转向刘麻子,语调忽然一沉,不再是方才聊鱼价的閒淡口吻:“自古以来,码头上的散工都是自愿寻活。”
“抽水是你们定的规矩,不是官府定的规矩,更不是大周律法定的规矩。”
“今日工友会也定个规矩,从今天起,入了工友会的兄弟,只按劳取酬,不受帮派盘剥。”
这句话说出口,全场静了一息。
这是通州码头有史以来第一次有人当著各路人马的面,把帮派抽水的“老规矩”打回原形。
刘麻子愣了一瞬,旋即脸色涨得通红,竹槓一指上官金虹鼻尖,破口大骂:“你他妈算什么东西!”
话音未落,他的竹槓已经抡了起来,照著上官金虹的脑袋劈了下去。
风声呼呼,三品武者的力道尽数灌注在这一槓之中,寻常不入品的扛包工若是挨上这一下,当场便得脑浆迸裂。
上官金虹没有躲,右手抬起来,五指张开,就那么硬生生地接住了劈下来的竹槓。
竹槓落在他的掌心,发出一声闷响。
不是骨头碎裂的声音,而是竹槓震颤的嗡鸣。
三品武者的全力一击,在他手里纹丝不动,仿佛砸在了一块铁砧上。
他的脚下甚至没有后退半分,靴底稳稳地踩在泥地上,连浮土都没扬起多少。
围观的眾人瞳孔齐齐一缩,连远处蹲在岸边抽菸的漕帮老船工,烟杆都顿在了半空中。
谁都看得出来,这份举重若轻不是三品能办到的,至少是四品巔峰,甚至更高。
而上官金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展现出五品左右的实力。
不多不少,让人知道他有实力,却不至於引起漕帮那种级別的势力的不安。
刘麻子脸色骤变,用力往回抽竹槓,竹槓纹丝不动。
上官金虹五指微微收紧,拇指粗的竹槓在他掌心里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裂纹从他的指缝间蔓延开来,然后啪的一声,整根竹槓断成了两截。
碎竹屑簌簌落在刘麻子的靴面上,刘麻子呆呆地看著自己手里剩下的半截竹槓,瞳孔猛地收缩。
他没有看清上官金虹是怎么出手的,只觉得喉咙口一凉。
上官金虹的左手已经扣住了他的咽喉,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让他喘不过气来又不至於当场毙命。
他想挣扎,但那五根手指像铁箍一样焊在他脖子上,他越挣越紧。
眼前渐渐发黑,双腿软得站不住,整个人像一条被拎住七寸的蛇,悬在了半空中。
竹槓帮剩下那十几个人见状,有的想衝上来救人,有的已经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上官金虹的目光越过刘麻子煞白的脸,平静地扫过那群人。
声音不大,却像刀锋划过砂纸一样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还有谁想试的,一起来。上官某人奉陪到底。”
没有人敢动。
竹槓帮的阵脚已经散了,刚才还凶神恶煞的一群人此刻面面相覷,手中的竹槓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上官金虹將刘麻子放下来,鬆手之前替他理了理被掐皱的衣领,动作不紧不慢,声音平淡如水:“从今日起,工友会的人不能碰,那两份工钱,你原样还回来。”
“再有下次,你不会竖著走出这个码头,滚。”
他鬆手时甚至拍了拍刘麻子的肩膀,像是在送一个老朋友出门。
刘麻子瘫在地上,捂住喉咙剧烈地咳嗽著,在地上蹭著退了三四步才被两个手下架起来。
连掉在地上的半截竹槓都没敢捡,带著他的人灰溜溜地走了,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不知道多少倍。
码头上安静了很长时间。
然后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上官老大”。
工友会的弟兄们跟著喊了起来,后来连一些不是工友会的扛包工也跟著喊。
上官金虹没有理会那些喊声,转身走回货栈。
经过那棵老柳树时,脚步顿了顿,侧头看了一眼树下那片被踩乱的泥土。
那里有刚才断成两截的竹槓,还有刘麻子跪在地上蹭出的两道浅沟。
他对身后的弟兄淡淡地说了句:“收拾一下,下午还有三船货要卸。”
那天之后,通州码头的扛包工们口耳相传著两样东西。
一是工友会的规矩,公平接活,统一分钱,没有中间盘剥。
二是上官金虹那五根手指,轻易便捏断竹槓的手指。
没有人再敢在工友会的地盘上敲竹槓,连带著码头上的地痞流氓都绕著那片区域走。
工友会的人数从最初的几十人扩展到了上百人,成员也渐渐不再局限於码头工人。
附近一些苦力、匠人、小贩也开始找上门来,希望能得到这个新兴组织的庇护。
而这一切,不过是他上官金虹在通州码头落下的第一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