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清查编制

    永和二十二年,小暑。
    魏忠贤坐在人事司值房那张磨光了漆面的榆木桌后。
    手里捏著一份刚从司礼监抄送过来的人事调令,薄薄一张纸,寥寥数行字。
    “赵高即日迁任司礼监隨堂太监,正六品。”
    之前那只能算是代理隨堂太监一职,如今算是正式任命了。
    他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往桌上一拍,仰头靠在椅背上,望著房樑上那只结了三天的蜘蛛网,半晌没说话。
    同在人事司当差的小顺子端茶进来,瞧见他这副模样,小心翼翼地放下茶盏,试探著问了一句:“魏哥,您这是……为赵公公的事?”
    “我为他?”魏忠贤嗤笑一声,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烫得齜牙咧嘴,却还是硬生生咽了下去。
    “我为我自己,人家有义父,咱没有,人家能拜陈矩当乾爹。”
    “咱拜谁?拜刘管事?拜完这辈子顶天就是个杂役房总管。”
    他把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搁,茶水溅出来洒在那张调令上,墨跡洇开一片。
    他低头看著那团墨跡,忽然咧嘴一笑,方才那副愤愤不平的模样一扫而空,换上了惯常的热络笑脸。
    但那笑意底下分明藏著一丝精明到骨子里的算计。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著调令上赵高的名字,对小顺子说:“咱们这位赵公公,入宫不到两年就从杂役爬到了司礼监。”
    “他有他的路,咱有咱的路,论武道天赋,十个魏忠贤也赶不上他。”
    “他十天入一品,咱花了三个月才摸到气感的门,论文墨功夫,人家能替陈矩写帐册,咱提笔就露怯。”
    他站起身来,走到墙边那面掛满人事档案的柜子前,隨手抽出一本翻开,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记录著內廷宫人的籍贯履歷。
    “但论看人下菜碟、拉关係攀交情、在夹缝里找活路,这內廷十二监,还真没几个比咱老魏更在行的。”
    小顺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魏忠贤拍了拍他的肩膀,嘴里说著好好干將来少不了你的前程,人已经迈步出了值房。
    他沿著內廷甬道往东走,穿过御花园的月亮门,走过尚膳监门口飘著油烟味的巷子。
    路过了御马监那道沉重的铁门,又折回来走到乾元殿后的司礼监值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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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经过一处,他都会停下来,有时和当值的太监聊两句,有时只是站在门口看看。
    旁人以为他在串门子,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看內廷十二监的布局。
    实则不是宫殿楼阁的布局,是人的布局。
    內廷十二监,司礼监居首,掌印太监王錚是內廷第一人,皇帝最信任的內臣,手下秉笔太监和隨堂太监皆是心腹。
    赵高如今就在这个位置上,替皇帝整理奏章、起草口諭,权势熏天。
    其次是御马监,名义上管御马,实则统管京城禁军的军械粮草调度,海大福七品修为,为人刚直,郑和在那边干得风生水起。
    然后是御用监,钱保的地盘,管皇帝日常起居所用器物,油水极厚,也是陈矩和赵高的死对头。
    再往下是內官监、尚膳监、尚衣监、司设监、直殿监、都知监、神宫监、尚宝监,每一监都负责宫中某一方面的专门事务,总管皆是六品以上修为。
    十二监之外还有四司八局。
    惜薪司管炭火,钟鼓司管更漏。
    宝钞司管草纸,混堂司管沐浴。
    兵仗局管兵器,巾帽局管冠冕,针工局管缝纫。
    內织染局管织造,酒醋面局管酒醋,司苑局管瓜果。
    浣衣局管洗衣,银作局管金银器皿。
    这十二监四司八局,上万个编制,数十万两银子的年流水,彼此之间盘根错节,恩怨纠缠了整整三百年。
    隨便拎出两个衙门,往上数三代都能数出几桩世仇或几代联姻。
    他走完这一圈回到人事司值房时,天色已经擦黑。
    他点起油灯,摊开一张空白宣纸,把今天记在脑子里的东西全部画了出来。
    十二监四司八局的名称、总管姓名、修为品级、背后靠山、彼此之间的恩怨关係,密密麻麻写了一大张。
    然后他咬著笔桿,盯著这张图看了很久。
    钱保背后是贵妃刘氏,尚衣监总管孙平是钱保的乾儿子,司设监总管马永是孙平的同乡,这是御用监的势力圈。
    尚膳监总管孟公公为人中立但年事已高,高力士在那边站稳了脚跟。
    御马监海大福是皇后的远亲,和武將集团关係密切,与钱保素来不和,这正是郑和在那边如鱼得水的原因。
    而其余几个监,內官监总管年迈多病,都知监总管是个不管事的,神宫监和直殿监看似不起眼却掌管著宫中祭祀和殿宇维护,关键时刻能掐住不少人的命脉。
    他在司礼监、御用监、御马监、內官监、都知监、尚宝监六个衙门旁边各画了一个圈。
    司礼监已经有了赵高,御马监有了郑和,尚膳监有了高力士,御用监正被赵高盯上。
    去掉这四个,还剩下內官监和都知监。
    一个管宫廷人事档案和奖惩记录,与人事司职能高度重合。
    一个管圣旨用宝和皇帝印璽,是內廷最接近权力核心的衙门之一。
    他盯著这两个圈看了很久,直到烛火跳动了几下,蜡油滴在纸上烫出一个小洞,才吹灭蜡烛,和衣倒在床上。
    他前世做九千岁时满朝文武见了他都得叫九千九百岁,这辈子从头来过,难道就不如一个赵高?
    两天后,魏忠贤在內务府例行晨会上,当著陈矩和各房管事的面,不紧不慢地展开一本帐册。
    把近三个月各监人事调动中的疏漏和风险一条条列了出来。
    他首先指出钱保安插人手侵占內务府採买份额,而各监借调人手后逾期不还更是常態。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有据可查,每一条都精准地敲在陈矩最头疼的问题上。
    满座管事鸦雀无声。
    赵高坐在陈矩下首,微微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神色。
    陈矩盯著魏忠贤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三下,然后说:“依你看,该怎么堵?”
    “堵不如疏。”魏忠贤不假思索地答道,“各监借调人手是因为缺人,缺人是因为人事分配不均。”
    “不如由人事司牵头,十二监四司八局统一清查编制,该补的补,该裁的裁。”
    “定岗定编之后,再有人私下借调,便是违制,违制者,按宫规处置。”
    这番话既点出了问题的根源,又给出了可行的方案。
    还顺手把人事司的权力从单纯的档案管理提升到了编制审查的层面。
    陈矩微微点头:“这件事就由你牵头去办。”
    值房里重新安静下来之后,魏忠贤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端起凉茶抿了一口。
    赵高的茶盏在他旁边轻轻响了一声,两人隔著半张桌子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但空气中已经多了一丝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默契。
    他们的竞爭还在继续,只是换了战场。
    过了许久,魏忠贤忽然低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赵高:“你说,內官监和都知监,哪个更值得花心思?”
    赵高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隨即恢復如常,淡声道:“內官监管人事奖惩,都知监管圣旨用宝。一个管內,一个管外。”
    魏忠贤咧嘴一笑,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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