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一鸣惊人

    大皇子亲自命题,这等殊荣可不是人人都能遇到的。
    眾人纷纷將目光投向苏軾,有的人羡慕,有的人期待,也有几个角落里的人露出幸灾乐祸的神色。
    即兴赋诗已是极难,即兴填词更是难上加难,更何况是在大皇子面前,稍有不慎便是终身笑柄。
    苏軾却不慌不忙。
    他向周琮拱了拱手,缓步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的桃林、碧水、远山,沉默了片刻。
    阁中鸦雀无声,连风吹过桃林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然后他转过身来,回到案前,重新提笔。
    这一回他没有悬腕疾书,而是不紧不慢地在砚台上舔了舔笔尖,笔尖含墨不多不少,然后落笔。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生怕惊扰了纸面上的什么东西,但笔锋落在宣纸上的那一刻,却是从容不迫、一气呵成。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上闋写罢,周琮站在他身后,嘴唇微动,无声地跟著念了一遍,眼中光芒越来越亮。
    上闋写春末之景,花褪残红,燕子绿水,柳绵芳草,看似寻常意象,但“天涯何处无芳草”一句一出。
    整首词的格局豁然开朗。
    不再是伤春悲秋,而是坦荡开阔的胸襟与豁达。
    苏軾没有停顿,笔锋一转,下闋一气呵成。
    “墙里鞦韆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最后一笔落下,他將笔搁在笔山上,退后一步。
    整座观澜阁里没有人说话。
    国子监祭酒孙伯安站在周琮身后,捻著鬍鬚的手僵在半空中,眼睛直直地盯著那幅字。
    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反覆咀嚼某一句的妙处,又像是想说些什么却找不到合適的词。
    礼部郎中张懋更是直接摘下了自己的眼镜,用袖口擦了又擦,重新戴上再看一遍,然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终於,周琮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没有鼓掌,没有喝彩,只是缓缓转过身来看著苏軾,目光中多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方才他看苏軾的眼神是欣赏。
    欣赏一个才子的才华,现在他看苏軾的眼神是郑重。
    郑重地意识到眼前这个人,不是寻常才子,是能传世的大材。
    “天涯何处无芳草,”周琮低声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多情却被无情恼。”
    他摇了摇头,语气中带著几分感慨,“本王读词二十载,自以为见识过不少好词。”
    “但今日这首《蝶恋花》,上闋豁达,下闋婉转,收放自如,浑然天成,苏公子,你今日这两首,一首诗一首词,皆是传世之作。”
    他顿了顿,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放在案上,玉质温润,雕工精细,一看便是皇家之物。
    “这枚玉佩是本宫隨身之物,今日赠与阁下,不是赏赐,是结交,本王想与阁下交个朋友。”
    满座譁然。
    大皇子以隨身玉佩结交一个布衣书生,这意味著什么,在场没有人不明白。
    苏軾低头看了一眼那枚玉佩,又抬头看了周琮一眼。
    他没有推辞,双手捧起玉佩,端正地行了一礼:“殿下厚爱,草民愧领,只是殿下以朋友相称,草民却不敢僭越。”
    “这枚玉佩,草民便当作是殿下的勉励,来日春闈,定不负殿下期望。”
    这一番话答得滴水不漏。
    既接受了玉佩,又保持了適当的距离。
    既表达了对大皇子的敬意,又没有当场攀附。
    更巧妙的是,他將这枚玉佩定义为“春闈的勉励”,暗示自己將以科举正途入仕,而不是靠攀龙附凤走捷径。
    周琮闻言,眼中欣赏之色更浓。
    观澜阁中的这一场诗会,在苏軾掷笔的那一刻便已没有了悬念。
    隨后又有几位才子登台赋诗,其中不乏佳作,但没有一首能与苏軾那两首媲美。
    暮色四合,探花宴在一片意犹未尽的氛围中散场,湖畔的碧桃在夕阳下泛著金红色的光,花瓣被晚风吹落,纷纷扬扬地洒在水面上,隨波盪向潭心岛的方向。
    今日来过玉渊潭的人都知道,明年的探花宴怕是要冷清不少。
    因为苏軾已经將標杆提到了一个让人望尘莫及的高度。
    而在围观的人群中,有一老一少两人远远站在潭边的柳树下,从头到尾看完了整场诗会。
    年轻的那个穿著灰布袍,面容清瘦,神色端凝,从头到尾没有鼓掌,也没有喝彩,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观澜阁中的那张紫檀木大案。
    年长的那个身披黑色旧僧袍,面色平和如水,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偶尔低头捻动手中那串早已褪色的檀木念珠。
    “子瞻这一手,比你我预想的还要漂亮。”年轻的书生终於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评点一篇策论。
    他身旁的黑衣僧人微微点头,目光依然望著潭心岛的方向,大皇子的仪仗正缓缓退出观澜阁。
    苏軾的身影还在阁中,被一群意犹未尽的士子团团围住,不知在说些什么,引得眾人时而大笑,时而拊掌。
    “玉佩是第一步。接下来大殿下一定会再找机会与子瞻接触,诗词唱和也好,请教文章也罢,总之这条线已经搭上了。”
    道衍捻著念珠的手指停了一瞬,目光在潭面上一瓣隨波逐流的桃花上轻轻掠过,“介甫,你注意到没有,方才大殿下问子瞻身世时,子瞻只说自己是大报恩寺的游学书生,別的只字未提,更不曾提到你我二人的存在。”
    王安石微微頷首:“提不提我不重要,重要的是,今日这场诗会,子瞻出名了。”
    “消息传回內廷,太傅府会知道,太尉府会知道,各宫娘娘也会知道。”
    “到时候所有人都会去查他的底细,大报恩寺的游学书生,寄居寺院,清贫苦读,没有任何背景,越乾净,越安全。”
    道衍不再说话,只是將目光从潭面收回来,转身朝山门方向走去。
    王安石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僧一俗,一前一后,在桃林间的小径上慢慢走远。
    他们身后的玉渊潭畔,灯火渐次亮起,將满池春水映得流光溢彩。
    潭心岛上,观澜阁中的欢声笑语隱约可闻,苏軾的大笑声隔著一潭春水传过来,豪迈而自在,像是今天发生的一切不过是另一场寻常的诗酒之会。
    而在皇城深处,九皇子的偏殿里,周行正坐在窗前就著最后一线暮色翻看一本《大周地理志》。
    春兰进来掌灯时,他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看书。
    书页的夹层里藏著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是今天傍晚鲁长风通过王麻子烧饼铺送进来的。
    纸条上用工整的小字密密麻麻地记著玉渊潭探花宴的全部经过。
    苏軾两首诗词夺魁,大皇子亲赐玉佩,礼部和国子监多位官员在场目睹,苏軾的才名已在京城文坛全面传开。
    纸条末尾附了一行小字。
    “另,姚先生命人传话:借鸡生蛋,第一步已成,后续按计划推进。”
    周行將纸条折成小团,塞进嘴里和著茶水咽下,然后翻过一页书,继续神色如常地看下去。
    晚风吹过窗欞,吹得烛火微微摇曳,他低下头翻过一页书,嘴角的弧度在烛火的阴影中一闪而逝。
    来年春闈,才是真正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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