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探花宴

    永和二十二年,春分后五日。
    京城西郊的玉渊潭畔,千株碧桃正值盛放。
    这一带原是大周皇家园林的一部分,后来闢为官绅共赏之地。
    每年春分前后,京中王公贵族、文武官员、文人墨客便会齐聚於此,赏花赋诗,饮酒论道。
    年年如此,渐成定製,京中人称之为“探花宴”。
    今年的探花宴比往年更加热闹。
    礼部牵头,国子监协办,说是要藉此盛会为来年春闈预热,鼓励天下学子以文会友。
    消息一传出,京城各大书院、各地赴京游学的士子便蜂拥而至。
    玉渊潭畔的几座亭台楼阁早在三天前就被各路人马预订一空。
    来晚了的书生们只能在桃林间席地而坐,倒也別有一番野趣。
    卯时刚过,潭边已是人流如织。
    桃林深处,有人铺开宣纸即兴挥毫,墨跡未乾便引来一片喝彩。
    有人席地抚琴,琴声与花瓣一同飘落,引来几只不知名的水鸟在潭面上盘旋不去。
    有人三两成群地聚在凉亭中高谈阔论,从诗词歌赋聊到朝政时局,爭得面红耳赤,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
    最热闹的要数潭心岛上的观澜阁。
    那是歷届探花宴公认的诗魁擂台,每年都有人在此一诗成名,也有人在此折戟沉沙。
    今年阁中已经摆好了笔墨纸砚,由礼部郎中张懋和国子监祭酒孙伯安共同主持,谁若能在此赋诗夺魁,便有机会被在场观礼的王公贵族看中,一步登天。
    据说前几日太傅府的人还专门派人来整修了观澜阁的匾额,新上的金漆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更添了几分庄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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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近午时,玉渊潭西侧的人群忽然一阵骚动。
    几个眼尖的士子最先反应过来,纷纷踮脚张望,交头接耳的声音像风吹麦浪般从西往东传过来。
    “大殿下也来了!”
    “当真是大殿下!”
    只见一行数人从西侧的石径上缓步走来,为首一人二十出头,身著月白色儒衫,腰间繫著一条青玉带,气度温文,步履从容,正是大皇子周琮。
    他今日没有穿皇子常服,一身儒生打扮,头上只簪了一支青玉簪,浑身上下没有任何皇室的標誌。
    但那股骨子里透出来的书卷气和稳重气度,让人一眼便能將他与周围那些寻常贵公子区分开来。
    周琮身旁跟著两个人。
    左边是国子监祭酒孙伯安,六十来岁的老学究,清瘦矍鑠,背微驼,手里捻著一串墨玉念珠,边走边与大皇子低声交谈。
    右边是礼部郎中张懋,四十出头,方面阔耳,笑容可掬,一路走一路给周琮介绍今年探花宴的新鲜事。
    三人身后还跟著几个同样著便服的侍卫,散在人群中,装作普通游客的模样,目光却时刻扫视著四周。
    周琮自入內阁观政后,身份地位水涨船高,朝中上下对他的评价也是一面倒的讚誉。
    谦逊、好学、有乃父之风。
    今日私服来探花宴,一来是散心,二来也是想看看今年京城文坛的风气如何。
    “大殿下,今年探花宴的规模比往年大了不少,各地士子来了不下千人。”
    张懋指著潭边熙熙攘攘的人群,语气中带著几分自得,“这是礼部与国子监合办,托殿下的福,场面倒还过得去。”
    周琮微微一笑,目光扫过桃林间那些席地而坐、谈笑风生的年轻士子,眼中露出几分追忆之色:“张大人不必过谦,本宫当年还未入宫学读书时,也曾隨太傅来探花宴见识过一番。”
    “那时本王才十五岁,坐在那边的石头上听前辈们论诗,一句话都插不上,只觉得天底下怎么有这么多有学问的人。”
    他指了指潭边一块半浸在水中的大青石,语气中带著几分怀念。
    孙伯安捻著鬍鬚笑道:“殿下那时便已显露出了不凡的才情,老夫记得当夜殿下便作了一首五言律诗,太傅看后连说了三个『好』字。”
    “孙祭酒谬讚了。”周琮谦逊地摆了摆手,朝潭心岛的方向望了一眼,“观澜阁今年可有什么新面孔?”
    “正要向殿下稟报。”张懋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道,“今年有几个年轻人颇为亮眼。”
    “寄居大报恩寺的苏軾苏子瞻,此人虽无功名在身,但诗文已在北京城文坛传开,才气纵横,性情豪放,颇有几分当年诗仙的风采。”
    “还有一个与他同寺的掛单僧人道衍,学问极深,解签之余常与香客谈文论政,据说连工部的赵侍郎都对他讚不绝口。”
    周琮眉头微动,正要说话,潭心岛方向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譁,打断了他们的交谈。
    那喧譁声中夹杂著击掌叫好、拍案惊嘆,还有人在高喊“快拿纸笔来”、“此等妙句不可不记”。
    张懋和孙伯安对视一眼,都意识到观澜阁里怕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周琮也听到了那阵喧譁,微微一笑,脚下已朝潭心岛的方向迈去。
    “看来我们来得正是时候。”
    潭心岛上的观澜阁,此刻正是探花宴最核心的战场。
    阁高三层,底层四面敞开,八根红漆圆柱撑起飞檐,檐下悬著一块新制的匾额,上书“观澜”二字,是太傅孔衍亲笔所题。
    阁內正中摆著一张丈余长的紫檀木大案,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两侧各设十余个座位,早已坐满了人。
    座位不够,后来者便站在阁外围栏边,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今日观澜阁的诗题是“春水”,不拘格律,不限韵脚,各人自抒胸臆,由在座的国子监教授和礼部官员共同品评,拔得头筹者便是今年探花宴的诗魁。
    此刻阁中眾人正围著紫檀木大案,里三层外三层地挤成一团,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案前一个青衫书生身上。
    那书生二十六七岁年纪,面容清朗,长眉入鬢,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左手负於身后,右手悬腕执笔,正在宣纸上挥毫泼墨,笔走龙蛇。
    在他身后,方才已有数位颇负盛名的才子陆续交卷,但都被此人一句轻描淡写的评语夺去了风头。
    他评诗绝不迂迴,既点得精准又毫不留情,偏偏话里带著三分詼谐,连被批的人都忍不住苦笑摇头。
    此刻他正写的是一首七言绝句,字跡尚未全乾,旁边便已有人失声念了出来。
    “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蔞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
    念诗的人念完之后,整座观澜阁安静了整整三息。
    隨即,喝彩声如雷炸响。
    有人拍案叫绝,有人连连摇头感嘆“此等妙句,吾辈今日不必再写了”。
    有人衝上前去抓住那书生的袖子问“阁下可是大报恩寺的苏子瞻”。
    那书生將笔搁在笔山上,接过旁人递来的湿帕擦了擦手,笑道:“不才正是苏軾,不过是即兴之作,各位谬讚了。”
    席间忽然有人尖声问道:“苏公子这首春江晚景虽是绝妙好辞,但探花宴今日的诗题是『春水』,公子的诗里,春水在何处?”
    问话的是个锦袍青年,眉宇间带著几分倨傲,乃是国子监今年最年轻的助教韩文绍。
    出身定远侯韩崇的旁支,素来以诗才自负,今日连写三首皆被苏軾挑出毛病,心中早已不忿。
    苏軾抬头看了他一眼,认出此人便是方才那三首诗都被他评得一文不值的韩家公子,旋即嘴角微扬:“这位兄台问得好。”
    “春江水暖鸭先知,春江难道不是水?水暖鸭知,不著一字而春意满纸,若定要在诗句中堆砌『春水』二字才算切题,那是帐房先生的流水帐,不是诗。”
    话音落地,满座哄堂大笑。
    韩文绍面红耳赤,愤然拂袖而去,走到阁门口险些撞上迎面而来的一行人,抬头一看,嚇得一个踉蹌跪倒在地。
    “大殿下!”这一声喊出来,观澜阁內的喧譁戛然而止。
    所有人齐刷刷转头,看见门口站著的月白儒衫青年,纷纷跪倒行礼。
    周琮摆了摆手,示意眾人平身,目光却落在案前那个不卑不亢的青衫书生身上。
    “方才本王在桥头便听到这里的喝彩声,还有人大声念了一首七绝『春江水暖鸭先知』是你写的?”
    周琮缓步走到案前,低头端详著摊在案上的那幅新墨,字跡洒脱风流,与他见过的任何一家书法都不同,却有某种独特的韵致。
    他读诗读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舌尖上品过一遍才放过去。
    读完最后一句“正是河豚欲上时”,他抬起头来,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之色。
    “好诗!不堆砌典故,不刻意求工,以寻常景物道出无限生机,天真烂漫却气韵浑成,这等手笔,京城文坛许久未曾见过了。”
    苏軾微微一笑,拱手行礼:“殿下谬讚。草民只是看到潭中鸭子游水,隨口胡诌了几句,当不得殿下如此盛誉。”
    “隨口胡诌?”周琮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若隨口胡诌便能作出此等绝句,本宫倒想让你再胡诌一首。”
    他转身望向潭心岛外的千株碧桃,略一思索,抬手朝桃林深处一指,“今日探花宴,以花为名。阁下既然能以一诗將春水写得淋漓尽致,再以眼前春色为题,不拘格律,写一首词如何?”
    此言一出,观澜阁內又是一阵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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