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和从人群中站了出来,抱拳行礼,声音沉稳:“回陛下,回指挥使,此虎运抵京城后由御马监接收看管,但从北境到京城的押运途中,经过镇武司北境衙门查验、兵部驛道护运、羽林卫入城核验,共三道关口。”
秦武的目光如刀一般剜在郑和脸上。
郑和不卑不亢地回视著他,目光平静如水。
三道关口,你要查,那就从头查起。
周乾沉默片刻,忽然问了一句:“朕记得你,你是春猎前调去御马监管军械库的典韦的举荐人?”
郑和微微一愣,隨即应道:“回陛下,末將確实曾向海提督举荐过典韦。典韦为人沉稳,做事踏实,末將以为他是军械库的合適人选。”
周乾没有再追问,只是微微頷首,然后站起身来。
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围猎圈內外都听得清清楚楚:“传朕旨意,御马监看管猛虎不力,罚俸三月。”
“镇武司押运查验失察,罚俸半年,限十日內查明虎体药物来源,逾期未果,秦武自领责罚。”
“兵部、羽林卫相关责任人,各罚俸一月,以儆效尤,许褚救驾有功,赏金百两,玉带一条。”
他顿了顿,目光在郑和身上停了片刻,又补了一句,“御马监库房掌钥郑和,遇事不乱,条理分明,赏银五十两。”
秦武躬身领罚,脸色难看得像是吞了一只苍蝇,却不得不低头应了一声“臣遵旨”。
他最憋屈的地方在於,这头虎確实经过镇武司的手,他没法推得一乾二净,但同时他心里又隱隱觉得哪里不对,御马监那边,未免也太乾净利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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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偏西时分,春猎在一种混杂著兴奋与暗流的气氛中落下帷幕。
按照惯例,竞猎夺旗的计分在围猎演武之后由司礼监当眾宣布,但今年的结果却让所有人都沉默了片刻。
大皇子周琮以总分高出周珣整整十分的优势夺得了竞猎夺旗的头名。
他的猎物数量虽然不如周珣多。
但他总共只射了七箭,中了七只猎物,而周珣射了三十余箭。
他还寻获了八面令旗,比周珣多了整整两面。
令旗的计分权重远高於猎物,因为搜旗考验的是观察力、判断力和耐心,而这些都是为君者更为看重的品质。
周珣站在围猎圈外,手里还握著那杆被虎爪抓出三道深痕的猎矛,听到计分结果时,他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平静。
他向周琮拱了拱手,说了句“恭喜大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道一句寻常的问候。
周琮微笑著回礼,神態温和如常,似乎这个第一对他来说也不过是锦上添花。
宴席设在猎场湖畔的开阔地上,数百盏宫灯將夜色映得通明。
烤全羊的香气混著桂花酒的甜味在空气中瀰漫,禁军的將士们卸下了白日的肃杀,三五成群地围坐在篝火旁,有人大声划拳,有人低声谈笑。
许褚坐在御前侍卫营的席位上,面前放著一整只烤羊腿,他撕下一大块肉塞进嘴里,嚼得虎虎生风。
典韦坐在他旁边,手里端著一碗酒,小口小口地喝著,两人偶尔碰一下碗,却几乎不说话。
展昭没有在席位上。
他端著一碗酒,倚在远离篝火的一棵老槐树下,慢慢地喝著。
酒水映著远处的火光,在他眼中明明灭灭。
今天这场春猎的每一个细节他都在心里復盘了一遍,从猛虎的异常变异,到许褚出手的时机,再到郑和面对秦武质问时的不卑不亢。
他心中暗暗感嘆,布了这么久的局,主子的人终於开始在最顶层的权力场中交锋了,而今天这一局,棋子们配合得恰到好处。
宴席正酣时,周武帝忽然放下酒杯,开口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整个宴席瞬间安静下来。
“琮儿今日的表现,朕很满意,八面令旗,比去年多了两面,而且每一箭都精准到位,不急不躁,有乃父之风。”
周乾的目光落在大皇子周琮身上,嘴角带著一丝难得一见的笑意,“春猎之后,你便入內阁观政吧。”
满座皆静。
连篝火燃烧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內阁观政,这意味著大皇子將正式以储君候选人的身份参与朝政,翻阅奏章,旁听阁议,甚至可以直接向內阁大学士们提问。
这是所有皇子梦寐以求的位置,也是周武帝登基十九年以来第一次让皇子入內阁。
太傅孔衍捻著念珠的手微微一顿,隨即恢復了正常的节奏。
太尉周景端坐在周乾身侧,面色平静如水,但握竹杖的手指节隱隱发白。
周琮站起身来,整肃衣冠,端端正正地跪下叩首,口中称谢,声音沉稳而不失谦逊。
一切礼数都做得无可挑剔,仿佛这个决定早就在他的预料之中,而他只是按部就班地完成一个既定的仪式。
周珣坐在席间,手里捏著酒杯,指节捏得发白,但他面上依然掛著笑容,端起酒杯朝周琮的方向遥遥举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等人面面相覷,眼中的表情各不相同。
有人若有所思,有人嘴角带笑,有人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
每个人的反应都落在了高力士的眼里,他在尚膳监的席位上一边给御前换菜,一边將所有人的神態尽收眼底。
宴席散后,夜色已深。
周行跟著人流回到了自己的营帐,春兰已经铺好了被褥,秋菊正在往香炉里添安神香。
他脱了外袍,换上中衣,盘腿坐在床铺上,望著帐顶出神。
今天这场春猎,他一句话也没说,一个眼神也没多余地多看,全程就是安安静静地跟著走、跟著吃、跟著看。
但所有人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都被他收进了脑子里,此刻正在飞速地整合、分析、归档。
大皇子入內阁观政。
这是一个信號,说明父皇开始认真考虑立储的事了。
大皇子走的是文道,背后站著孔衍和整个文官体系。
二皇子走的是武道,背后站著周景和军方势力。
两条路线,两股势力,今天在猎场上已经有过第一轮交锋。
大皇子在竞猎中胜出,二皇子在围猎中遇险,一胜一险,谁也没有占到绝对上风。
但这只是开始。
內阁观政意味著大皇子会在短期內积累大量的政务经验和朝堂人脉,而二皇子在军中的影响力也会因为今天的许褚救驾事件而进一步发酵。
不过对他来说,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今天这颗定时炸弹。
那头被人下了药的猛虎,恰好印证了他之前最担心的一个问题。
宫里的水,比他想像的还要深。
能在御马监经手的猛虎身上下药,而且时机卡得如此精准。
春猎围猎环节,二皇子主攻,猛虎暴起,若非许褚在场一刀断首,今天春猎恐怕就要出人命。
谁干的?
是针对二皇子,还是针对別的什么人?
能把手伸进御马监,说明这股势力至少在內廷有相当深的根基。
秦武会查,但不一定能查出来。
而他有自己的人需要保护,郑和今天已经在御前露了脸,这对一个从八品的库房掌钥来说,既是机遇也是风险。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父皇今天夸了郑和一句“遇事不乱,条理分明”,又额外赏了五十两银子。
这句话比那五十两银子值钱得多,意味著郑和的名字已经刻在了皇帝的脑子里,以后再有类似的事情,父皇会第一个想到他。
但同时,也意味著郑和会被更多人盯上。
得提醒郑和最近低调一些,该做的事做好,不该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许说。
至於许褚的赏金百两,玉带一条,他需要去向许褚道声恭喜。
明天就去找许副统领请教刀法,顺理成章。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