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不是別人,正是御马监提督太监海大福。
御马监名义上是管御马的,实际上统管京城禁军的军械粮草调度,是內廷权力最重的衙门之一,与司礼监、御前侍卫营並称內廷三大实权机构。
海大福此人七品修为,在內廷中是有数的武道强者,性格刚直,最討厌溜须拍马之徒,偏偏就看中了郑和这种沉默寡言、只干活不说话的老实人。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御马监有一批废旧军械需要搬运到城外的铁匠铺回炉重铸,人手不够,临时从內务府借调了几个杂役。
郑和也在其中。
搬运过程中,有一辆满载刀剑的板车在坡道上失控,眼看著就要撞上旁边的火药库,郑和一个人硬生生用肩膀顶住了下滑的板车,肩膀上皮肉都磨破了,血流了一地,他愣是没吭一声。
海大福亲眼目睹了这一幕,当场就问了他的名字。
三天之后,调令就下来了,郑和调任御马监,任库房掌钥,从八品,专管军械库的出入库登记和日常维护。
这个位置品级虽然不高,但手握实权,所有进出军械库的兵器、甲冑、火器都要经过他的手。
四颗暗棋,大半年里各自往上躥了一大截。
他们在內廷的布局已经从最初的散点发展成了互相交织的网状结构,赵高坐镇內务府中枢,魏忠贤掌管人事档案,高力士扎根尚膳监,郑和把持御马监军械库。
四个人的权力半径互相重叠,信息互通有无,彼此之间还维持著一种微妙的竞爭默契。
每隔一段时间,四人都会通过各自的渠道向偏殿送一份“述职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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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涵盖各自衙门的最新动向、关键人物的升降调动、以及任何可能对主子有用的信息。
这些报告被周行看完后统一销毁,灰烬照例倒进那盆万年青的花盆里。
而在这大半年里,周行本人也没有閒著。
筑基之后的第三天,他便正式开始修炼《养气诀》。
一个月后,他稳稳噹噹地踏入了一品。
这个速度不快不慢,比赵高十天入一品的妖孽成绩差了一大截,但在十七个皇子中也算是中上水平。
皇后例行问过一次他的修炼进度,他恭恭敬敬地答了,皇后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倒是太傅孔衍在给皇子们授课时,多看了他两眼,说了句“九殿下气息沉稳,根基扎实”,算是难得的夸奖。
踏入一品之后,周行主动向皇后请旨,说想向御前侍卫营的展昭展教习请教轻功基础。
理由是“儿臣体质偏弱,习轻功可以强身健体”。
皇后觉得这话没什么毛病,便准了。
从此,周行名正言顺地跟著展昭学习轻功,每次上课都在御花园的空地上,春兰在旁边看著,来来往往的宫人都能看到,九皇子在学习轻功,教习是御前侍卫营的展总教习,堂堂正正,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至於许褚和典韦,周行也偶尔能在御花园或宫道上“偶遇”。
许褚现在是副统领,偶尔轮值巡逻时路过偏殿附近,会在周行练功时驻足片刻,以副统领指导皇子修炼的名义,指点他几招拳脚基础。
典韦则在宫门值勤时,借著周行进出宫门的机会,教他一些基础的呼吸吐纳和发力技巧。
这些接触都有正当理由,没有任何人会起疑,一个不受宠的皇子,请侍卫营的高手指导修炼,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宫外方面,鲁长风的丐帮情报网已经覆盖了京城百分之八十的街巷。
他手下的核心成员还是那十九个老兄弟,但外围眼线已经发展到了將近两百人,遍布茶楼、酒肆、码头、车马行、各大商號。
京城的任何风吹草动,三天之內必定能传到西城破庙。
这些消息被鲁长风筛选整理之后,通过王麻子烧饼铺的渠道源源不断地送进宫里。
在周行的授意下,和盛源的情报网与丐帮的情报网开始共享信息。
丐帮提供市井消息,和盛源提供商业情报,两者互补,覆盖面越来越广。
更重要的是,和盛源的商业运作也为丐帮提供了可靠的身份掩护,有些丐帮兄弟不便以叫花子身份出入的场合,就换成和盛源的伙计身份,名正言顺地进出各大商號和衙门。
几张网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交织融合,一加一远远大於二。
另一条周行交代的重要线索,调查母亲沈氏的娘家,也有了眉目。
鲁长风按照他提供的零散记忆,派人去京郊周边查访,最终在京城东郊三十里外一个叫沈家村的地方找到了线索。
沈家村不大,几十户人家,大多姓沈。
村里的老人证实,三十年前確实有户姓沈的人家,生了个闺女被选进了宫。
但那户人家在十多年前就搬走了,说是老家遭了旱灾,来京城投奔亲戚,后来就没了音讯。
临走时曾把几亩薄田过给了同村的堂亲,託付说若宫里有消息捎出来,务必代为转告。
听村里人讲,那户人家当家的叫沈望山,如果还活著,现在大概六十出头的年纪,按辈分该是九皇子的外祖父。
除了他,还有一个儿子,也就是九皇子的舅舅,叫沈平,当年十四五岁,如今也该三十多了。
至於他们具体搬去了哪里,村里人说不清楚,有人说好像在京城南城见过沈平,但不確定。
线索到这里就断了。
鲁长风在报告里写得很谨慎:“沈家村確有其事,沈望山、沈平二人下落待查。已安排人手在南城各坊排查,暂无进展。”
周行看完报告后沉默了很久。
他前世是个孤儿,对亲情没有什么切身体验。
但原主的记忆深处,那个唱南方小调的温柔声音,总是若隱若现地浮上来,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他不是要替原主寻亲来满足什么情感需求,他是九皇子周行,他的野心从来不局限於这座宫城。
但一个皇子不能没有根,在这个讲究门第和出身的世界里,母族哪怕再卑微,也是他唯一可以名正言顺动用的外部力量。
他把写著沈家村地址的纸条凑到烛火上点燃,看著它化为灰烬,然后从枕头底下翻出那本自製的册子,翻开最新一页,在“母族”那一栏下面添了三行字:
“沈望山,外祖父,约六十,下落不明。”
“沈平,舅父,约三十余,可能在京城南城。”
“扩大南城排查范围,翻遍南城也要找到人。”
写完这三行字,他搁下笔,吹灭蜡烛。
黑暗中,他坐在床上盘腿运气,丹田里那团气旋比大半年前壮大了数倍,正在以一个稳定的速度缓缓旋转。
大半年如今距离一品巔峰只差临门一脚,隨时可以突破到二品,但他刻意压制著突破的速度。
不能让修为涨得太快,也不能让太多人注意到他这个角落。
他的网已经铺得够大了,该有的棋子也都各就各位了。
现在要做的不是急著落子,而是等,等一个合適的时机,等他的棋子们再往上爬一截,等父皇和朝堂上那些大人物们的注意力被更重要的事情吸引走。
他闭上眼睛,让自己沉入那片温暖的气旋中。
偏殿外,月光如水,宫灯在夜风中微微摇曳。
远处隱约传来御马监方向换岗侍卫的脚步声,整齐划一,节奏分明,那是郑和调过去之后整顿军械库夜值的成果。
更远处,尚膳监的灯火还亮著,那是高力士在准备明早皇帝的早膳。
而东边內务府的方向,赵高的值房灯火也未熄,那个十四岁的总管助理还在批阅各房呈上来的公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