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二十年,穀雨。
大半年说过去就过去了。
御花园的桂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宫墙上的青苔绿了又黄,黄了又绿。
对於这座三百年的大周宫城来说,大半年不过是铜漏里滴过的几滴水,但对於某些人来说,大半年已经足够让一棵幼苗长成一棵谁都无法忽视的大树。
赵高就是那棵树。
採买稽查管事这个位置,他坐了整整大半年。
在旁人看来,这个时间不算长,內务府的老人哪个不是熬了十年八年才熬到一个管事的位置?
但赵高这大半年做的事,比有些人在这个位置上做十年做得还多。
前世在秦宫沉浮数十年的权谋经验,加上这一世陈矩义子身份的保驾护航,让他在內廷的权力场中如鱼得水。
採买稽查,说白了就是管钱的。
內务府每年经手的採买银子少说也有十几万两,从各宫膳食的食材到娘娘们梳妆的脂粉,从过年过节的烟花爆竹到皇帝出巡的车马仪仗,样样都要经过採买司的手。
这里面的油水有多厚,別说宫里的老太监,就是宫外卖菜的小贩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哪个环节吃回扣、哪个环节虚报价格、哪个环节以次充好、哪个环节是哪个管事的人在背后撑腰,这些东西,在赵高眼里,全是一笔一笔清清楚楚的帐。
他上任之后只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查帐。
大半年下来,他把採买司过去五年的帐目翻了个底朝天,整理出一份厚达百页的问题清单。
这份清单他没有给任何人看过,锁在自己值房最里面的铁皮柜子里,钥匙贴身带著,睡觉都不摘。
第二件,立规矩。
他没有大刀阔斧地整顿,那是蠢人干的事,会得罪太多人。
他只是不动声色地在几个关键环节安插了人手,把採买流程中最容易出问题的几个节点,供应商资质审核、入库验收、货款结算,牢牢抓在了自己手里。
那些在採买环节中吃了多年回扣的老油条们,一开始还想架空他,觉得一个十四岁的毛头小子能有多大能耐。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不对劲了,赵高从不正面跟他们衝突,只是在审核单据的时候,看似隨意地问几个问题。
这些问题问得极刁钻,每一个都掐在帐目最脆弱的地方,让人想糊弄都糊弄不过去。
有几个不知好歹的想跟他玩横的,结果没过几天就被查出了重大问题,轻则丟了差事,重则被送进了內务府的慎刑司。
宫里的人很快就明白了一件事,这个姓赵的年轻人,不是靠义父的关係混饭吃的紈絝,是真正的手腕狠、心思密、手段高。
他能在不动声色间將採买司数十年的沉疴旧帐梳理得清清楚楚,把一盘散沙捏成了一块铁板。
甚至连陈矩都开始发现,自己愈发离不开了这个义子,自从赵高管了採买司,以前每到月底就对帐对得焦头烂额的日子一去不復返了。
如今只需隔三差五把赵高叫来,问几个关键问题,便心中有数。
三月里一个平常的早晨,陈矩在例行晨会上宣布了一个决定:赵高自即日起不再担任採买稽查管事,升任內务府总管助理,协助陈矩统管內务府六司二十四房的所有事务。
赵高的值房从採买司那间逼仄的小屋搬到了內务府正堂东侧的独立厢房,就在陈矩隔壁,出门走两步就是內务府总管的议事厅。
各房管事来向陈矩匯报工作之前,都要先经过赵高的值房,虽然赵高名义上只是“助理”。
但他坐在那间厢房里,手里握著各房事务的协调调度之权,实际上已经是內务府的二號人物。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整个內廷都震了一震。
十四岁的总管助理,大周立国三百年,从未有过。
但没有人敢公开说半个不字,赵高这大半年的表现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这不是靠关係爬上去的,是靠真本事。
而且陈矩对他的信任已经到了近乎放任的程度,有人说陈矩私下跟人说过一句话:“我百年之后,內务府交给赵高,比交给我那两个不成器的乾儿子强十倍。”
与此同时,魏忠贤也挪了窝。
他在杂役房待了大半年,把那二十来號杂役管得服服帖帖,建立起了一套极为高效的人事调度体系。
这套体系运转了大半年之后,效果是显而易见的,杂役房的效率比之前提高了不止一个档次,各宫的管事们提起杂役房都竖大拇指,说“现在的杂役比以前利索多了”。
这个口碑传到了陈矩耳朵里,恰好內务府人事司缺一个管事,原先的管事因为一桩私吞宫人餉银的案子被拿下了,位置空了一个多月没人能顶上。
人事司掌管著內廷所有宫人的档案、调动、考核和奖惩,是內务府最要害的部门之一。
陈矩本想从外面调人,但看了几个候选人都不满意,最后还是赵高不动声色地提了一句:“杂役房的魏忠贤,调度有方,人缘也好,不如让他试试。”
陈矩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便把魏忠贤叫来面谈了一回。
魏忠贤在陈矩面前表现得既不諂媚也不怯场,把自己管理杂役房的心得一条条说得头头是道,还针对人事司现存的问题提了几条建议,每一条都切中要害。
陈矩当场就拍了板,调魏忠贤任人事司管事,正八品,专管宫人档案和调动。
魏忠贤搬出通铺房的那天,杂役房的兄弟们排成两排给他送行,有人眼眶都红了。
魏忠贤笑著拍了拍每个人的肩膀,嘴上说著“以后有事儘管来找我”,心里却已经在盘算著人事司的档案柜里那些积压了多年的宫人档案。
人事司管档案,这意味著整个內廷每一个宫人的籍贯、出身、入宫时间、调动记录、奖惩情况,全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谁的底子乾净,谁的底子不乾净,谁跟谁是同乡,谁是谁安插的眼线,这些信息,比银子还值钱。
高力士的调动来得更顺理成章。
他大半年来在伙房埋头做事,孙大厨对他讚不绝口,几次跟人喝酒的时候都拍著桌子说“小高这孩子,做事细致,嘴又严,是个能託付的”。
尚膳监的总管早就在暗中观察高力士,几次派人来问他的底细,都被高力士不动声色地应付过去了。
两个月前,尚膳监正好空出一个副总管的位置,总管亲自点了高力士的名,把他从伙房调到了尚膳监,专门负责皇帝和后宫诸位娘娘的膳食调配。
虽然品级不高,只是个从八品,但尚膳监是直接伺候皇帝饮食的衙门,离权力中心比內务府更近。
各宫娘娘的饮食偏好、用膳时间、近期的口味变化,这些信息看似琐碎,实则暗藏玄机,有多少双眼睛盯著尚膳监想从中捞点消息,就有多少人知道这个位置的分量。
郑和的调动最有意思。
他在劈了大半年的柴之后,成功引起了一位关键人物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