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尉周景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
高台之上短暂地安静了一瞬,各人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
秦武眉头紧皱,显然对周景这种“先用人再查底”的態度不以为然,但碍於老太尉的资歷和威望,不便当场驳斥。
宇文烈倒是神色轻鬆,甚至微微点了点头,似乎对周景的话颇为赞同,他看中的是典韦,跟许褚没有直接的利益衝突,犯不著为这事得罪老太尉。
四侯之中,韩崇脸色最复杂,他的远房侄子韩当刚刚被许褚一刀劈飞了方天画戟,於私他面子上有些掛不住,但於公他不得不承认那一刀確实惊艷,若能將此人招入军中,必是一大助力。
周乾將眾人神色尽收眼底。他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然后將目光投向秦武,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秦指挥使,人,你可以查,这是你的职责,朕不拦著。但是——”
他顿了顿,放下茶盏,杯底磕在紫檀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在你查清楚之前,不影响太尉府用人,这三人的履歷,镇武司调档朕批了,但若有真凭实据,再来报朕,若无实据,仅凭『可疑』二字就要扣人,那就是自断臂膀。”
秦武面色微变,但立刻躬身抱拳,沉声道:“臣遵旨。”
他退回座位时,目光和宇文烈碰了一下。
宇文烈依旧面带微笑,那笑容在秦武看来却有几分幸灾乐祸的味道。
两人之间的梁子,又深了一层。
太尉周景见皇帝拍了板,也不客气,当下拄著竹杖站起身来,对著擂台下朗声宣布:“决选继续。”
他的声音在內劲的加持下如洪钟般滚过整个校场,压下了所有的嘈杂和议论。
台下眾人立刻安静下来,目光重新聚焦到擂台上。
然而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决选的头名已经没有悬念了。
韩当是暂列第二的强者,六品修为,在许褚刀下连一招都没撑过去。
剩下的人里,还有谁敢挑战许褚?
果然,此后的几轮挑战中,典韦接了两场。
一场是暂列第四的羽林卫百夫长,四品巔峰修为。
一场是暂列第五的散员高手,同为四品。
典韦皆是乾脆利落地取胜,排名稳居第三。
展昭也接了一场挑战,对手是暂列第六的虎賁卫旗官,四品巔峰。
展昭依旧没有拔剑,凭藉轻功和剑鞘在三十招內將对手逼下擂台,升至第四。
而许褚,自韩当之后,再无一人挑战。
暂列第一的排名,从悬而未决变成了板上钉钉。
日头偏西时分,决选全部结束。礼官捧著最终排名册,登上高台,跪呈御览。
周乾接过册子,目光从第一名一路扫到第十名,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合上册子,站起身来,缓步走到高台边缘,俯瞰著台下那十名笔直站立的禁军將士。
夕阳的金辉洒在他的龙袍上,將那五爪团龙映得仿佛要腾空而起。
“许褚,上前听封。”皇帝的声音不大,却在鸦雀无声的校场上清晰可闻。
许褚从队列中迈步而出,单膝跪地,右手按在左胸前,甲冑在夕阳下泛著暗沉的光。
他低著头,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柄插在地上的重剑。
“御前侍卫营百夫长许褚,勇武过人,武艺超群,实为禁军之冠。”
周乾的语调平稳而庄重,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钉在木板上,“著即擢升为御前侍卫营副统领,秩从五品,赐金甲一副、玉带一条、黄阶下品功法《虎啸金身诀》一部。”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一片譁然。
从五品!
百夫长是正七品的武职,副统领是从五品,中间隔了整整四个品级。
这在禁军大比的歷史上是从未有过的,往年头名最多连升两级,许褚这一跃就是四级。
而且《虎啸金身诀》是皇家武库中的黄阶功法,比一流功法高出一个档次,寻常將领熬一辈子都未必能摸到这种级別的功法门槛。
但没有人觉得不公平。
那一刀劈飞方天画戟的画面还歷歷在目,谁都知道这个沉默寡言的汉子配得上这份赏赐。
许褚沉声应道:“末將谢陛下隆恩。”
他的声音依然平淡,没有任何激动或得意,仿佛这连升四级的殊荣不过是换了一班岗。
他退回队列中,和典韦交换了一个极短暂的眼神,那种只有並肩作战过的人才懂的无声交流。
“典韦,上前听封。”周乾继续念道。
典韦迈步出列,单膝跪地。
他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像是两块铁砧撞在了一起。
“御前侍卫营带刀侍卫典韦,膂力过人,戟法精湛,沉稳厚重,有大將之风,著即擢升为御前侍卫营百夫长,秩正七品,赐精铁双戟一副、黄阶下品功法《玄甲铁骨功》一部。”
又是一个破格提拔。
带刀侍卫是正九品的普通侍卫,百夫长是正七品,中间也是连跳多级。
台下虎賁卫的方阵里,韩崇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本想將典韦招入虎賁卫,但皇帝亲自封了御前侍卫营的百夫长,他的算盘落了空。
好在皇帝赐的精铁双戟和《玄甲铁骨功》都是实打实的好东西,尤其是《玄甲铁骨功》,乃是皇家武库中专门炼体的黄阶功法,配合典韦本就惊人的膂力和根骨,他日后的成就不可限量。
韩崇虽然有些遗憾,倒也不算太失落,御前侍卫营的百夫长,跟虎賁卫也有协同作战的机会,来日方长。
“展昭,上前听封。”
展昭从队列中走出,单膝跪地。
他的动作乾净利落,跪姿標准而优雅,和他之前在擂台上游走如风的风格一脉相承。
“御前侍卫营轻功教习展昭,身法卓绝,剑术深藏,临敌从容有度。著即擢升为御前侍卫营轻功总教习,秩从六品,赐黄阶下品功法《游龙九转身法》一部。”
周乾说到这里,忽然微微一顿,目光在展昭腰间那柄始终未出鞘的长剑上停留了一瞬,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展昭,你的剑,朕记住了,下次大比,朕希望看到你拔剑。”
这句话的分量,比任何封赏都重。
皇帝亲口说“记住了你的剑”,这意味著展昭的名字已经刻在了这位帝王的记忆中。
展昭低头抱拳,声音清朗:“末將遵旨,定不负陛下期望。”
高台之上,孔衍捻著念珠,轻声笑道:“陛下对这三个年轻人倒是格外慷慨,赏金赐银的不说,三部黄阶功法一口气全给出去了,皇家武库里怕是要被掏空一角。”
他这话半是调侃半是认真,黄阶功法在大周极为珍贵,寻常武將奋斗一辈子都未必能得一部。
今天一口气赏出去三部,確实是大手笔。
周乾重新坐回交椅,闻言淡淡一笑:“太傅说笑了,朕倒是觉得,功法放在武库里吃灰,不如给能用的人,能打的人多了,大周的江山才坐得稳。”
他转头看向周景,“老太尉,这三个人的底细,该查的还是要查,但用,也要用。”
“陛下圣明。”周景捋须而笑,拄著竹杖站起身来,“那老臣就不客气了,许褚调太尉府的事——”
“不急。”周乾摆了摆手,“他刚升了副统领,先在侍卫营待满一年,熟悉各宫防务和京城军务,然后再去太尉府歷练,典韦和展昭也一样,该站岗站岗,该教习教习,人才不是拿来供著的,是拿来用的。”
周景闻言,也不坚持,笑呵呵地坐了回去。
他知道皇帝说的是正理,刚提拔的將领若立刻调离原职,容易引起同僚不满,也容易让当事人根基不稳。
先在原职上干满一年,扎稳根基,然后再调动,这才是用人的长远之道。
余下七人的封赏也一一宣布。
有人升了官,有人得了功法,有人被调入了各部衙门。
韩当虽然败给许褚,但六品修为和方天画戟的精妙招法仍得到了认可,被调入兵部任职。
罗峰因与典韦一战中展现的勇武被韩崇亲自点將,入了虎賁卫的骑兵营。
礼官最后一声唱喏落地,永和二十年的禁军大比,正式落下帷幕。
夕阳已经沉到了宫墙的西头,將整座演武场染成一片暗金色。
禁军三大营的方阵依次退场,甲冑的碰撞声和脚步声渐渐远去,校场上只剩下负责清理场地的杂役们在收拾碎裂的木板和断掉的兵器。
然而对於某些人来说,这场大比的余波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