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深夜,乾元殿东暖阁。
周乾没有回寢宫,而是独自坐在暖阁中批阅奏章。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錚垂手侍立在侧,像一尊没有生气的蜡像,除了偶尔上前添茶剪烛,几乎没有任何动作。
窗外月色清冷,远处隱约传来梆子声,已经是三更天了。
周乾批完最后一份奏章,將硃笔搁在笔山上,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觉得许褚这个人,可信吗?”
王錚愣了一下。
他在皇帝身边伺候了二十年,深知这位主子的脾性,他很少在深夜问这种问题。
一旦问了,就说明这件事在他心里已经盘桓了很久。
王錚斟酌著词句,小心翼翼地回道:“回陛下,老奴没与许將军交过手,不敢妄议许將军的武功,但从今日他在擂台上的表现来看,此人性子极稳,出手极有分寸,不是莽撞之人。”
“而且以他的实力,若真有异心,大可不必在大比上如此高调地暴露自己,藏锋,才是最好的掩护。”
“他反其道而行之,要么是问心无愧,要么是背后有人指点,故意用高调来打消疑虑。”
周乾微微頷首,没有接话,只是若有所思地摩挲著拇指上的玉扳指。
王錚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过,太傅今日在高台上说的话,老奴也觉得有几分道理,三个人同出御前侍卫营,同时藏了修为,同时在大比上崭露头角,这確实不太像巧合。”
“所以朕让秦武去查。”周乾说,“查归查,但朕更相信自己的眼睛,能用的人,朕不会因为疑心就弃之不用,不能用的人,查清楚了,朕也不会手软。”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对了,九皇子最近怎么样了?”
话题跳跃得太快,王錚差点没反应过来。
他迅速整理了思绪,躬身回道:“九殿下安好,每日照例给皇后娘娘请安,回偏殿读书习字,偶尔去御花园玩耍,身子骨比去年结实了些,个头也长了不少。”
“他的武道天赋如何?”
王錚又是一愣。
九皇子周行在宫里的存在感低得可怜,连皇后都未必能想起他,陛下怎么忽然关心起这个不起眼的儿子来了?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如实答道:“回陛下,九殿下尚未开始习武,按宫里的规矩,皇子六岁启蒙,七岁筑基,九殿下今年正好七岁,按理该筑基了,只是九殿下一向体弱,皇后娘娘的意思是缓一缓,怕他根基不稳。”
周乾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让太医院的李太医明天去给他瞧瞧,若是身体无碍,就让他开始筑基吧,七岁不小了,再拖下去,骨头硬了就不好练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王錚心里却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皇帝亲自过问一个皇子的筑基之事,这在十七个皇子中,九皇子是头一个。
王錚不敢多问,只是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是”,然后轻手轻脚地上前给皇帝添了新茶。
茶香裊裊中,周乾重新拿起一本奏章翻开来,暖阁里又恢復了沉寂。
而在皇城另一端的內务府后院小屋里,赵高正坐在油灯下,面前摊著一本薄薄的手册。
那是陈矩今天下午刚交给他的,內务府各库房的盘点清单,以及一份即將进行的冬季採买计划。
按照惯例,冬季採买是內务府一年中最大的一笔开销,涉及各宫取暖的木炭、冬衣的布料、过年的节庆用品,金额庞大,经手的人也多,油水丰厚,是內务府各房管事们明爭暗斗的焦点。
陈矩將这份清单交给赵高,意味著他对这个义子的信任已经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赵高逐页翻看著清单,目光在每一个数字、每一个供应商的名字上停留片刻,將它们一一刻入脑中。
他的手指在纸上轻轻划过,偶尔在某个人名旁边用指甲掐出一个极淡的印记。
这些人名里,有几个是他已经在之前的帐册中发现过问题的。
回扣、虚报、以次充好,手法不算高明,但背后都隱隱约约连著后宫某位娘娘或者前朝某位官员的关係网。
他现在不动,不是不敢动,而是时机未到,老鼠要养肥了再抓,网要织密了再收。
他一面翻页一面在心里默默地搭建著这张关係网的拓扑结构。
谁是谁的人,谁依附谁,谁跟谁有利益输送,谁跟谁面和心不和。
这些信息,比帐面上的银两数字更加值钱。
与此同时,西城破庙里,鲁长风盘腿坐在破供桌前,面前摊著一张京城地图。
地图是粗纸画的,上面用炭笔密密麻麻地標註著各条街巷、各家店铺、各个衙门的名字。
这张地图是他手下的兄弟们花了两个月的时间,一条街一条巷地摸出来的,比京兆尹衙门里的那幅官图还要详尽。
官图上不会標註哪家酒楼的老板跟哪位尚书府上的管家是连襟,也不会標註哪个码头的工头是哪位皇子府上的採买。
鲁长风的目光在地图上移动著,最后停在了北城的一片区域。
那附近住著好几位兵部官员的家眷,而兵部掌管著京畿禁军的粮草调拨和兵器製造。
他沉吟片刻,拿起炭笔在那片区域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圈,然后转头对身边的黑瘦汉子说:“明天安排两个人去北城,盯著兵部武库司郎中李大人府上的进出,重点是看有什么人、什么时候去、带没带东西。”
黑瘦汉子点头应下,又问了一句:“老大,德胜坊那边传过来的消息,说东城兵马司最近在查无业流民,咱们有几个兄弟被盘问了好几次,要不要先避一避?”
鲁长风眯起眼睛想了想,摇头道:“不用避,越避越可疑。让他们该干嘛干嘛,要饭的继续要饭,扛包的继续扛包。东城兵马司查流民是例行公事,不是衝著咱们来的。但如果查到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让他们记住,咬死了自己就是要饭的叫花子,別的什么都不知道。”
破庙外,夜风裹著枯叶呼啸而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月亮隱入了云层,整座京城陷入了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
而在这片黑暗中,无数条看不见的线正在无声地延伸、交织、收紧。
九皇子的偏殿里,周行躺在床上,睁著眼睛望著天花板。
他今晚没有睡意,不是因为大比的结果,许褚他们的表现完全在预料之中,系统给出的六星评价从不会让人失望。
他睡不著,是因为他在想下一步棋。
赵高在內务府已经站稳了脚跟,採买稽查管事的位置是个好跳板。
魏忠贤在杂役房建立了自己的班底,下一步该往哪里调?
高力士在伙房的信息网已经铺得很细了,尚膳监那边对他的关注也越来越明显,是时候该让他动一动了。
郑和呢?郑和还在劈柴。但劈了这么久的柴,《铁骨功》的根基应该已经扎得极深了。
一个根基扎实的武者,放在柴房里是浪费,得给他找一个更合適的位置。
宫外的消息网正在稳步铺展,丐帮的兄弟们在京城各条街巷扎下了根。
许褚四人今天正式进入了最高层的视线,典韦和展昭也各有封赏,在御前侍卫营中的地位和影响力都大幅提升。
但这些还不够。
有了情报网,有了內廷人脉,有了高端武力,他还缺一样东西。
钱。
没有钱就养不起更多的人,没有钱就铺不开更大的网。
他的月例银子少得可怜,攒了半年也才十几两,根本不够用。
这个问题,是时候该想办法解决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父皇今天亲口让他开始筑基,这个消息下午就通过高力士的渠道传到了他手里。
他不知道父皇为什么突然注意到自己,但这不是坏事。
筑基意味著可以开始修炼武道,而修炼武道意味著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变强,不用再假装一个体弱多病的孩子。
窗外,梆子敲过四更。
周行闭上眼睛,让自己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绵长。
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