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峰脸色变了。
丈八蛇矛的重量和重心,是他在无数场廝杀中反覆调整过的,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眼前这个沉默寡言的汉子,只是看了他提矛上场的几步路,就將他的底细窥破了大半。
罗峰面色变幻数次,忽然哈哈大笑,笑声中带著几分被看穿的恼意,更多的却是一种遇到真正对手的兴奋:“好眼力!那就看看,罗某能不能在五招之內拿下你!”
矛出如龙。
罗峰的第一矛便灌注了十成功力,五品武者的气血之力如怒涛般汹涌而出,矛尖撕裂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啸。
典韦没有硬接,双戟交叉成十字,在矛尖即將触及胸口的瞬间猛地向外一绞,他用的是巧劲,不是蛮力。
矛尖被绞偏了三寸,擦著他的肩甲划过,火星四溅。
第二矛紧隨而至,典韦侧身让过,左手短戟在矛杆上轻轻一敲,右手短戟同时前刺,逼得罗峰不得不收回第三矛的攻势来格挡。
第三矛、第四矛、第五矛,罗峰的攻势一浪高过一浪,丈八蛇矛在他手中如活物般翻腾飞舞,矛影重重,看得台下眾人目眩神迷。
然而典韦一步未退。
他的脚下仿佛生了根,无论罗峰的矛势如何凶猛,他始终稳稳地立在擂台中央,双戟或绞或挡或敲或刺,每一下都精准地击在矛势最薄弱的节点上。
第五矛落下时,典韦忽然变守为攻,他的右脚猛地向前踏出一步,这一步踏得擂台木板寸寸碎裂,脚下的木桩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整个人像一头被压抑了许久的猛虎终於亮出了爪牙。
左手短戟斜劈罗峰持矛的右腕,右手短戟同时扫向他的下盘,两戟齐出,力道与速度与前五招的防守截然不同,暴烈得像是换了一个人。
罗峰勉力挡住上盘,下盘却慢了半拍,脚踝被戟杆扫中,整个人失去平衡,轰然摔倒在擂台上,丈八蛇矛脱手飞出,斜插在擂台边缘的木栏上,矛杆嗡嗡震颤。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如雷的喝彩声炸裂开来。
定远侯韩崇猛地拍了一下大腿,转头对宇文烈说道:“看到没有!前五招他根本没发力,他在等罗峰的矛速下降!这不是比武,这是下棋,他把罗峰的出招习惯和矛重衰减全算进去了!”
他的声音里满是激动,甚至忘了自己正在跟谁说话。
宇文烈没有理会他的失態,只是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在面上的茶叶,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当然也看中了典韦,前五招的防守滴水不漏,第六招的转守为攻果断得令人髮指,这种粗中有细、稳中带狠的风格,正是刑部最需要的人才。
但他不急著开口。
决选才进行到一半,最后压轴的好戏还在后头,现在开口要人,未免显得太沉不住气。
典韦与罗峰一战之后,擂台上出现了短暂的对峙期,排名靠后的几人原本摩拳擦掌,但亲眼目睹了典韦暴烈的攻防转换后,纷纷打消了挑战他的念头,转而选择挑战其他排名靠前的对手。
几名虎賁卫与羽林卫的武者轮番上阵互搏,互有胜负,排名几经更迭,场面虽然激烈,但与典韦方才那一战的震撼相比,终究少了些许令人屏息的张力。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擂台上的格局渐渐明朗。
展昭凭藉几场乾净利落的胜利升至第五,典韦稳坐第三,而许褚依然高居第一,无人挑战。
台下开始有人低声议论。
“怎么没人挑战许百夫长?”
“谁敢?昨天一整天人家连第二只手都没用过,今天上去不是找死?”
终於,暂列第二的羽林卫副统领韩当站了出来。
韩当是定远侯韩崇的远房侄子,羽林卫中公认的猛將,六品修为,使得一桿方天画戟,在禁军三大营中素有“小温侯”之称。
他今年大比一路过关斩將,表现极为抢眼,如果没有许褚的存在,头名几乎就是他的囊中之物。
韩当提戟上台,戟尖直指许褚,声音洪亮如钟:“许百夫长,韩某向你討教。”
许褚缓缓走上擂台。
他依然空著双手,依然是那副沉默如石的样子。
但当他站到韩当对面时,韩当忽然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那不是气血威压,而是一种纯粹的体魄和气场。
许褚往前一站,就像一座山忽然挪到了你面前,没什么花哨,就是让你觉得喘不过气来。
“许百夫长,亮兵器吧。”韩当横戟於胸,目光凝重。
许褚沉默了一息,然后缓缓从腰间解下一柄制式长刀。
这柄刀是从兵器架上隨手取来的,刀身笔直,刀刃锋利,但材质平平无奇,是禁军中最低配的制式装备,论品级连良品都算不上。
许褚將刀握在手中,刀尖斜指地面,姿势隨意得像是握著一根烧火棍。
韩当不再客气,方天画戟轰然劈下。
这一戟势大力沉,六品武者的气血之力全力灌注,戟刃划破空气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撕裂了。
许褚抬手一刀,就是一刀。
他此前一整天都没用过双手,此刻终於亮刀,却依然只用了一只手。
没有人能形容这一刀有多快,刀光只是一闪,像一道银色的闪电在擂台上划过,然后当的一声巨响,方天画戟飞上了天。
韩当整个人僵在原地,双手保持著持戟的姿势,但戟已经不在了。
他的虎口震裂,鲜血顺著手指滴在碎裂的木板上。
方天画戟在空中翻了十几个圈,咚的一声插在擂台边缘,戟杆入木三分,尾端嗡嗡震颤。
而许褚已经收刀入鞘,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面前的地板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痕,从擂台中央一直延伸到边缘,切面光滑如镜,深达半尺。
高台之上,九把交椅同时发出细微的声响,那是九位大人物同时坐直了身体。
太尉周景握竹杖的手微微收紧,指节隱隱发白。
“这一刀,”周景缓缓开口,声音不再像昨日那般轻鬆隨意,而是带著一种审视和震撼交织的复杂语气,“不是三品能使出来的,甚至不是四品、五品能使出来的。”
他转头看向周乾,目光中精光暴射,“陛下,此子绝非三品。从他这一刀的力量和速度来看,保守估计,六品起步,甚至可能更高。”
周乾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紧紧盯著许褚,那双丹凤眼中闪过一丝极为锐利的光芒。
六品甚至更高,一个六品甚至更强的武者,在禁军中隱忍了不知多久,以三品的假象示人,若非今日大比被迫暴露,恐怕还会继续藏下去。
这种隱忍,这种克制,这种深不可测的实力,他究竟是忠心耿耿,还是另有所图?
太傅孔衍捻著念珠,忽然低笑了一声,语气中带著几分洞悉世事的通透:“有意思,一个姓许的百夫长,一个姓典的宫门侍卫,一个姓展的轻功教习,三个人都出自御前侍卫营,三个人都藏了修为,陛下,这恐怕不是巧合。”
秦武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他的手指在交椅扶手上轻轻敲击著,节奏越来越慢,最后停住。
他忽然站起身来,走到周乾面前,躬身抱拳,声音冷厉:“陛下,此三人来歷可疑,臣请旨,彻查此三人在侍卫营的入营档案、籍贯履歷、师承来歷,一查到底。”
高台上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九位重臣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周乾,等著皇帝的决定。
周乾沉默了很久,久到台下的欢呼声都渐渐安静下来,人们似乎也察觉到了高台上的异样。
然后周乾笑了。
那笑容一闪而逝,却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
他没有直接回应秦武的请求,而是转头看向周景,语气淡然得像是隨口一问:“太尉以为呢?”
周景拄著竹杖站起身来,走到高台边缘,俯视著擂台上那个高大沉稳的身影。
许褚已经收刀入鞘,正不紧不慢地走下擂台,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刀不过是隨手劈了根柴。
老太尉盯著他的背影看了许久,然后缓缓转过身来。
“陛下,老臣以为……”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管他什么来歷,是虎就该吃肉,是刀就该杀敌,来歷可以慢慢查,但人心不能凉了,老夫今天带竹杖来,就是想点將的,这个许褚,老夫要了。”
此言一出,满台皆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