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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灵玉的不安並非没有来由。
他坐在那把黑皮椅上,背挺得笔直,手指搭在膝盖上纹丝不动,像一尊被人精心摆好的瓷像。
可他心里清楚,对面这位哪都通最年轻的科长,从进门到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给一根绳子打结,一圈一圈,不急不慢,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绳套已经套在你脖子上了。
“诸葛科长,”张灵玉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他自己都听得出这稳是硬撑出来的,“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诸葛祁把双手从桌面上收回来,交叠著搁在腹前,姿態鬆弛得像在自家客厅跟客人聊天气,“那我说明白一点。”
他把桌上那沓文件推了过去。
纸张在光滑的桌面上滑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蛇在草丛里游走。
文件停在了张灵玉面前,厚厚一摞,第一页抬头印著“哪都通快递公司·异人事务科·案件卷宗汇编”的字样,下面一行小字標註著“机密·非授权不得翻阅”。
张灵玉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动。
“灵玉真人,打开看看。”诸葛祁的语气依然温和,但温和里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定力,“看完了我们再聊。”
张灵玉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然后抬起来,翻开了第一页。
纸张是標准的a4列印纸,字跡清晰,格式工整。
第一页是一份案件摘要——时间、地点、涉案人员、伤亡情况,全部用公文惯用的冰冷笔触一一罗列。
没有修饰,没有立场,没有感情。
张灵玉扫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2015年3月,湘西某镇,全性成员七人围攻当地一小型异人世家,造成三人死亡、两人重伤,其中一名死者年仅十四岁。”
他的目光停在那行字上。
十四岁。
十四岁的孩子,跟全性有什么仇怨?
张灵玉继续往下翻。
“2015年9月,豫北某村,全性成员五人闯入一户普通人家,以『寻仇』为名对户主实施暴力,户主为普通人,完全不知异人界为何物,事后精神失常,至今未能恢復。”
“2016年1月,川西某县城,全性『四张狂』之一的沈冲,在某酒楼与三名异人发生衝突……”
“2016年6月……”
一页一页翻过去。
每一页都是一场血案。
每一页都有名字、有日期、有数字,精確到让人喘不过气来。
张灵玉的手指开始发凉。
他从小在天师府长大。
龙虎山清修之地,早课晚课,练功习武,偶尔下山除些妖邪、度些信眾,见过的恶事不算少,可那些恶事都隔著一层距离。
他是天师府的人,是正道弟子,站在“善”这一边,“恶”是远方的剪影,是故事里该被剷除的东西。
但此刻他手里拿著的,是一份“远方”的清单。
每一桩都真实发生过。每一桩都有人哭过、死过、家破人亡过。
然后他翻到了夏禾的名字。
白纸黑字,一桩桩一件件,皆是犯下的罪行。
记忆里那个人的脸很模糊。
只记得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嘴角有一颗很小的痣,说话的声音软软的,像江南三月的雨。
但是如今对於她的印象似乎越来越模糊朦朧了。
“怎么?”诸葛祁的声音从桌子对面传过来,平稳得像一条不会泛波澜的河,“看不下去?”
张灵玉把文件合上了。
他的手放在封面上,用了很大力气才控制住没有把纸捏皱,他抬起头,看著诸葛祁,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沉默持续了大约五秒钟。
“诸葛科长,”张灵玉终於开口,声音低了下来,像被什么东西压著,“您给我看这些,是想告诉我……”
“想告诉你什么,你自己应该已经有答案了。”诸葛祁没有等他问完,接话接得自然而流畅,“灵玉真人,你是天师府的高徒,不是普通人,有些事情我说得太直白反倒显得不尊重你。”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从腹部移到桌面上,十指交叉。
“全性这个组织,加入的门槛確实很低,这谁都知道,当眾喊一句『我是全性的』,就算入伙了。”诸葛祁的声音依然不紧不慢,“但真正能在这个组织里待下去、待得住、待出名声来的人,有一个隱形的条件——能够看得下去那些事,对其熟视无睹,做到了这点才是真正的全性。”
他的手指点了点那沓文件。
“公司不是见到全性就抓的,將全性作为公敌人人喊打是江湖的规矩,公司的原则是你不犯事,我不找事。
而你手里的这些卷宗,只是过去三年里全性犯下的部分恶性事件,还有更多的我连列印都没列印,这里面有夏禾直接参与的吗?有。
没有直接参与的更多,但坐在旁边看別人做完,然后默许、旁观、当什么事都没发生,回头继续在全性跟那些人称兄道弟,这就是全性四张狂的日常。”
张灵玉没有回答。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诸葛祁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落在对方脸上,“你想说,她可能有苦衷。
她想退出但退不出来,她身在那个环境里身不由己,你不介意替她说这些,因为你觉得她是被逼的。”
张灵玉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確实想说这些。
从进门开始,他就准备好了这些话。
夏禾的处境、全性的规则、她一个年轻女子在那样的地方如何自处……
他想过很多次,翻来覆去地想过,在龙虎山的夜里一个人坐在窗前想得睡不著。
他替她找好了所有的理由,就等著一个机会把这些理由摆到檯面上。
可诸葛祁没给他这个机会。
“灵玉真人啊……”诸葛祁的声音忽然低了两度,不再像刚才那样鬆弛,多了一点沉甸甸的重量,“人在江湖,谁不说自己身不由己?可做什么样的人,走什么样的路,都是自己说了算,己不由心,身又岂能由己?”
这些话像一把钥匙,咔嚓一声拧进了什么东西里。
张灵玉的喉结动了一下。
“她在全性待了多久?三年?五年?这期间她可有一次机会抽身离开?可有一扇门为她打开过?可她往那扇门迈过一步没有?”
“我说白了,夏禾是个天生的全性,並非被大势裹挟,一切都是自作自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