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祁停了停,目光里的温和没有减少,但那种温和像冬日里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你看著它的时候,它刺眼。
“全性確实不好退出,这个我承认,但不好退出和不想退出,是两件事,夏禾想退出吗?她找过天师府吗?找过哪都通吗?找过任何一个能替她兜底的人吗?”
张灵玉低著头,视线落在自己手指上。
“我没有替她找过路。”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窗外挤进来的秋风盖过去。
“对,你没有。”诸葛祁说,“她也没有,你俩谁都没朝那个方向走过一步,不知灵玉真人可曾听过一首老歌,叫做回头太难啊。”
张灵玉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不是要倒,是那种被什么东西从內部晃动了根基的震动。
他坐在那里,脊背依然挺直,可那股“仙风道骨”的端正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根承重的柱,整个人看起来微微发虚。
他又翻开了那份文件。
这一次他翻到了更后面的页码。
夏禾的名字出现了不止一次。
每一次出现的上下文都不一样,有的是配合沈冲的行动,有的是单独执行任务,有的是在大型事件中担任策应角色。
她没有一次是“被逼著”的。
每一次她都有选择权,每一次她都选了全性那边。
张灵玉手悬在纸面上方,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绊住了。
他看不下去。
不是眼睛看不动,是心里堵得太满,满到眼前的字都在发花。
那些黑色的铅字一个个跳进视线里,拼成一张张他认识的、不认识的面孔。
有一些在哭,有一些在流血,有一些已经没有了表情。
而那些人,都跟夏禾有关。
或者更准確地说,都跟夏禾“默许”过的东西有关。
张灵玉合上文件,这一次动作比刚才重了一点,纸张碰撞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他抬起头看著诸葛祁,眼睛里那层薄薄的焦虑已经退了大半,然而道心却已经摇摇欲坠。
“现在,还要见吗?”诸葛祁问。
张灵玉沉默了很久。
久到会议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水面泛起了第二层凉气,久到窗缝里挤进来的秋风把墙角的绿萝叶子吹得簌簌地抖了好几个来回。
然后他开口了。
“不……见了。”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吃力。
每个字中间都像隔著一道坎,得跨过去才能说出下一个。
诸葛祁坐在对面,没有露出“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表情。
他甚至没有做出任何胜利者的姿態。
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像在接收一份工作匯报。
“行,灵玉真人慢走,不送。”
张灵玉站起身。
动作依然不紧不慢,依然端正。
可他起身的时候右手撑了一下桌面,像是脚底下不稳,他很快站稳了,朝诸葛祁微微欠身。
“打扰了,诸葛科长。”
张灵玉转身,朝门口走去。
他的步伐依然端方,雪白道袍的下摆隨著脚步轻轻摆动,从背影到侧影到进门之前最后一道轮廓,都保持著天师府高徒应有的风仪。
可诸葛祁看得出来,那步伐比来的时候重了。
诸葛祁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门板,脸上那层永远掛著的、恰到好处的笑意慢慢收了一些,变成一种更淡、更平的东西。
“温室里养出来的花,就算个头长得再高,风一吹还是晃。”
夏禾是张灵玉的白月光,也是他的心魔。
而白月光的伟大在於就算本人站在眼前也比不过心里的那个影子,而对於张灵玉来说,已经成为了一个执念。
对方抓著不放的並非如今的夏禾,只是昔日那个早已经如梦幻泡影散的虚影罢了。
“心魔不斩,前路一眼到头。”他摇了摇头,“可惜了,老天师那悍匪养出了个菩萨心肠。”
诸葛祁嘆了口气,准备打几个电话。
差点把人家的徒弟搞得道心破碎,这要是来找麻烦,自己还是有点不好扛得住的。
而自己把夏禾留在华北,本身也是有一部分甩锅的方便在。
夏禾是不可能放的。
就算老天师来了,也不可能真给人领回去,这跟吕良又是两回事。
这是张灵玉必要过的坎儿。
如果对要要杀的话,倒是能够给对方一个亲手除魔卫道的机会。
这一次敲打张灵玉並非是主要的目的,毕竟按照自己根据对方的了解,这是必然的结果,而自己要做的主要还是对方身后的老天师。
如自己用吕良来间接节制吕家,自己也能用张灵玉节制龙虎山。
屁股决定脑袋,坐在什么位置,那就要用什么样的角度去思考问题,自己不是给这群人当保姆的。
如今既然已经加入了公司,那他就需要以公司的角度去思考得失。
其中,异人江湖就是自己要整治的主要目標。
自己想要做的,是节制天下异人!
而其中最棘手,也是自己最想要做到的,便是节制那位绝顶,龙虎山老天师,张之维。
诸葛祁顺手看了一眼系统界面。
“声望值lv3:35892/50000。”
数字比他记忆中多了一截。
自己最近从风正豪到张楚嵐再到张灵玉,三次重要人物的深度影响,每一次都带来了一波不菲的声望进帐。
风正豪那部分入帐最多,毕竟是十佬级別的交锋,正面交手加心理压制,系统的结算界面密密麻麻跳了一长串。
张楚嵐其次,虽然没什么战斗场面,但给的声望依旧不低。
张灵玉最少,但也不少。
诸葛祁看著这个数字,稍微算了一下。
距离lv4还差一万四千多点。
自己在天津这边的事情已经办的差不多了,不过在回总部前办好最后一件事情,应该足够升到lv4了。
而这件事並非是赵方旭的吩咐。
赵方旭让自己过来这一趟做的三件事,查档案,收拾摊子,立威风。
其中第一件事自己没有过多参与,相信赵总也会理解自己的,查內部的事情其实本身不是自身的职责所在。
而其他两件事,已经完全足够交差了。
而风正豪,吕慈的事情,都是在为封锁八奇技做铺垫,这些都是跟赵总已经打过交道的事情了。
而接下来他准备做的事,就不是赵总吩咐的了,而是他自己的判断。
毕竟,不能什么事情都要领导开口。
做下属的,总是要替领导考虑,该扮黑脸的时候,就该扮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