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楼走廊的光线有点暗,感应灯在头顶嗡嗡响了两声才亮起来,照出一片惨白的光。
走廊尽头有扇门开著,橘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像个开口的笑。
“这边。”诸葛祁走在前面,皮鞋在水泥地上篤篤篤的,节奏不紧不慢。
路过一间开著门的办公室时,里面有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看见是诸葛祁,愣了一下,隨即又缩了回去。
张楚嵐跟著走,脚步比诸葛祁重,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脸色有些阴沉。
门是开的,房间不大,是一间標准的一室一厅员工宿舍。
客厅里摆著一张旧沙发,一个茶几,墙角立著个塑料衣架掛著几件外套。
窗户开著半扇,风把窗帘吹起来又放下,像谁在喘气。
徐三坐在沙发上,手边放著个保温杯,杯盖拧开了一半,茶水冒著热气。
冯宝宝站在窗边,低垂著手,脸朝著窗外,听见动静也没有回头。
张楚嵐在门口站住了。
他的目光从徐三脸上扫过,最后落在窗边那个背影上,定住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徐三先开了口,语气儘量放得鬆弛:“张楚嵐,你来了,先坐吧,一路上累了吧?”
他已经提前的到了诸葛祁的消息。
对於这位领导亲自去一趟天下会能把人带回来这件事其实並没有什么太过意外的地方。
至於对方要求的配合,也確实只能按著要求进行配合。
加上张楚嵐跑了一定程度也是公司这边的责任,以及他个人的责任在,还是想要亲自进行补救的。
张楚嵐没理会徐三的热络。
他盯著冯宝宝的后脑勺,声音哑得像砂纸在磨铁:“就是你杀了我爷爷?”
徐三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
他下意识去看诸葛祁。
诸葛祁的表情没变,甚至嘴角还带著一点弧度。
徐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刚准备开口解释,窗边的冯宝宝转过身来了。
她的脸很白,黑头髮別在耳后,眼神清澈得有些过分,像雨后玻璃上那层水渍,透得能看到后面的东西。
她看著张楚嵐,没有任何闪避。
“是。”
就一个字。
张楚嵐的瞳孔猛缩了一下。
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內部撑开,站在门口的那个人瞬间变成了另一个。
杀意像开了闸的水一样从他身上涌出来,炁在他周身激盪,把门框震得嗡了一声,地面似乎都在颤抖。
徐三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手都伸出来了:“等等!小张,你听我说——”
炁在他掌中匯聚,灰白色的光团滋滋作响。
然后一道金色的炁从侧面切入,轻描淡写地搭在了张楚嵐的手腕上。
那只手是诸葛祁的。
他甚至没有从墙上直起身来,就这么伸出一只手,隔著两步的距离准確地扣住了张楚嵐的脉门。
炁的流转被打断得一乾二净。
好像所有朝外涌的东西都被一只无形的手堵住了。
张楚嵐浑身一震,回头瞪向诸葛祁。
诸葛祁看著他,语气依然温和:“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力气就是大,不过年轻人还是太衝动,听人把话说完。”
徐三这会儿已经站到了张楚嵐和冯宝宝之间,双手举在身前,样子有点狼狈但態度坚决:“张楚嵐,事情不是你想像的那样!”
张楚嵐看了徐三一眼,又看了冯宝宝一眼。
冯宝宝一直站在原地,从刚才起就没什么变化,脸上甚至连紧张都没有,就是安安静静地站著。
脸上只是有些疑惑,疑惑自己是不是又做错什么事了。
徐三看著她的表情也是一脸无语。
张楚嵐牙关咬得很紧,腮帮子绷出了一条线,但他发现始终摆脱不开诸葛祁的压制后缓缓地吐了口气,把炁收了回去。
手腕上的那股力道也同时消失了,诸葛祁收手,重新抱臂靠在墙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张楚嵐迈进房间,站在茶几前面。
冯宝宝语速不快不慢,这才缓缓开口將清了当年的事情。
当年她跟徐翔找到张怀义的时候,他早就已经不行了,中的是唐门的毒,而她所作的不过是帮他做最后的解脱。
“唐门?”张楚嵐有些疑惑。
而没有让他疑惑太久,诸葛祁已经主动开口解释了,“你爷爷当年预感到自己大限將至,选择硬闯唐冢,杀了唐门数位宿老,包括唐门上一代掌门杨烈,而他自己最后也是死在唐门奇毒丹噬之下。”
“你若是想报仇,大可以把这笔帐记在唐门的头上,但是我也要同样提醒你,唐门也有一笔血债掛在你们张家。”
“当初的你还太小,而你父亲又早就人间蒸发,无处可寻,因此这笔帐无人领,你若是承了因果,那就甩不开了。”
张楚嵐沉默了。
他不懂唐门意味著什么,但从诸葛祁轻描淡写的语气里,他听得出这事的分量。
一个要死的人,用最后一点气力杀穿了別人的家,还杀了人家上一代的掌门,这不是普通仇怨,这是灭门级別的恨。
而且说起来,像是自己爷爷主动挑的事,也没法真怨恨对方。
反倒是像在提醒他小心唐门。
“……你是说唐门会来找我。”
“现在是和平世道,唐门不敢贸然坏规矩。”诸葛祁说,“但你要是自己送上门去,那就不好说了。“
张楚嵐没再说什么,只是走到沙发边上,一屁股坐了下去,双臂撑在膝盖上,低著头盯著地面。
那一瞬间他看起来不像二十岁,更像一个扛了半辈子事的老人。
徐三和诸葛祁对视了一眼。
徐三微微点了一下头。
徐三开口转向诸葛祁,声音低了半度,“科长,咱们……外面说?“
诸葛祁从墙上直起身来,整了整衣领,朝门口走去。
路过张楚嵐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外走。
“你们两个,好好聊聊吧。”
隨后两人出了门,把门从外面虚掩上,屋里仅剩下张楚嵐跟冯宝宝两人。
走廊里的感应灯又嗡嗡响了两声,亮了。
徐三跟在诸葛祁身后走了两步,站定,转身看著诸葛祁的侧脸,忽然嘆了口气。
“科长,天下会那边还顺利吧?”
“还行,剩下一点收尾,需要我自己去处理,用不到华北这边配合。”诸葛祁目光幽幽看向走廊尽头,忽然笑道,“还是说说华北的事情吧,听徐四说,张灵玉已经到了?”
“是,他……”徐三有些犹豫,但还是嘆了一口气,“他想见夏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