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情是被一种很轻的触感弄醒的。
有什么东西在她头髮上缓缓滑过,一下又一下,像风吹过耳边的碎发。
她迷迷糊糊地动了动脑袋,意识还泡在一团混沌的睡意里,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她好像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灰色的天和灰色的海,海浪扑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泡沫,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
温繁站在海水里,怀里抱著一个小罈子,海水没过了他的膝盖,没过了他的腰,他低著头看怀里的罈子,嘴角弯著。
她想喊他,想跑过去拽住他,但她的脚被钉在原地,嗓子像被灌了水泥,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只能眼睁睁看著海水一点一点漫上来,漫过他的胸口,漫过他的下巴,最后漫过他的头顶。
“哥哥……你不要死……”
她喊出来了,但海面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有灰色的浪花一层一层地翻涌。
“我在,情情……”
但隨后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穿透了灰色的海水和灰色的天,稳稳地落在她耳朵里。
“哥哥怎么会死?哥哥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头髮上似乎有一只手,温热的,轻柔的,一下一下地抚摸著,像是在安抚一只做噩梦的小猫。
温情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是温繁的脸。
他侧躺在旁边,一只手撑著脑袋,另一只手正放在她头髮上,指尖穿过她的髮丝,动作温柔。
他逆著窗光,晨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睫毛在光里变成了浅金色,瞳孔是很深的黑色,深得像一口看不到底的井。
那眼神和她记忆中的哥哥不太一样。
记忆里他的眼睛是乾净的、温和的,像春天化开的溪水,一眼就能看到底。
但此刻他看著她的眼神却不是那样的。
不过只有一瞬。
在她睁开眼的那一刻,那个眼神就像退潮一样迅速退去了。
温繁眨了眨眼,睫毛再抬起时,眼睛里已经恢復了平时的温润和乾净。
“醒了?”他说,声音带著晨起时特有的一点沙哑。
温情愣愣地看著他,大脑还在梦和现实之间切换。
她发现自己正躺在哥哥的床上。
枕头上是他常用的洗髮水的味道,被子上也是,一种很淡的草本清香。
她什么时候跑到哥哥床上来了?
她最后的记忆是坐在他床边,看著他,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怎么会在这里?”她撑著想坐起来。
温繁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力道不大,把她重新按回枕头上。
“你昨天照顾我累坏了,然后在床边睡著了,”他说,“我把你抱上来的,现在还早你可以再睡会儿。”
她確实还有点累。
昨晚那一通折腾,再加上她身体不好,一切弄完后她浑身的力气都像被抽乾了。
於是她没挣扎,乖乖躺了回去。
但一躺回去,身体感官忽然集体甦醒过来,提醒一个被她忽略的事实——被子下面,哥哥就躺在她旁边。
他们盖著同一床被子,她的手臂离他的手臂不到十厘米,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睡衣布料漫过来。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
记忆里十岁以后他们就再也没有睡过一张床。
小时候在孤儿院,两个孩子挤一张小床,冬天没有暖气,她就缩在哥哥怀里,再后来两人都长大了,便开始避嫌。
哥哥不会隨便进她的房间,也从不在她面前换衣服,天气再热也穿著完整在客厅里走动。
他是个细心的哥哥,细心到连这种细节都替她想到了。
但现在她躺在他的床上,枕著他的枕头,盖著他的被子,整个人被他的气息包裹得严严实实。
那种味道不是一种很乾净的、温热的、属於他身体本身的气息,从被子里、枕头里、空气里四面八方地涌过来,把她裹得像一只掉进棉花糖里的蚂蚁。
一只冰凉的手忽然贴上她的额头。
温情嚇了一跳,整个人在被子里弹了一下。
“脸怎么这么红,”温繁的手掌覆在她额头上,眉头微微蹙起,担忧的语气里带著一丝自责,“是不是昨天晚上冻著了?发烧了?”
“没有没有!”温情连声否认,伸手去推他的手腕,“我没生病,就是……就是有点热。”
“热?”温繁疑惑地看了一眼窗户,窗户是开著的。
“真的没事。”
温情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
温繁看了她两秒,確认她的脸红虽然可疑但体温確实正常,便收回了手,放下心来。
但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没有马上移开,而是顺著她的眉眼往下,滑过她被被子遮住一半的脸颊,最后落在她的后颈上。
那片皮肤是白皙的、乾净的。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脖颈后面细小的绒毛上,泛著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红肿,没有印子,没有任何不该有的痕跡。
可温繁记得清清楚楚。
不久前那个晚上,他看到那个男人把情情按在怀里,脸埋在她颈窝里,嘴唇贴在她后颈的皮肤上,像野兽叼住猎物的后颈一样用力吮吸。
他那时刚清醒过来,看到那一幕的时候,脑子里顿时被怒火淹没。
那是一种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愤怒,他的妹妹,他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妹妹,却被一个浑身酒气的男人按在怀里……
简直……无法忍受……
等他恢復冷静的时候,手里已经握著碎掉的酒瓶,那个男人已经倒在地上,头上往下淌血。
他一只手还紧紧攥著碎酒瓶的瓶口,指节被碎玻璃割破了好几道口子,但他感觉不到疼。
“哥哥……你怎么了?”
温情的声音把他从记忆里拽了出来。
温繁猛地回神,瞳孔急速收缩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復到平时温润柔和的模样。
整个过程不到半秒,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没什么,”他笑了笑,掀开被子下床,“我去做早饭,你再好好睡会儿,等饭好了我就叫你。”
他站起来的时候背对著她,那个背影和平时一样笔挺温和,但温情却隱隱察觉一丝异样。
弹幕就在这时涌了进来。
一大早的弹幕不多,但一进来就精准地捕捉到了最刺激她们神经的画面。
【?????我是不是眼花了,妹妹怎么睡在哥哥床上】
【不是,避嫌呢?男女有別不知道吗?又不是亲兄妹】
【就算亲兄妹也不行啊!】
【前面的你看了前情吗,妹妹照顾醉酒的受照顾到在床边睡著了,是受把她抱上去的】
【就算是这样,让她睡自己的床不就好了,干嘛非要睡一张床】
【就是,两个人躺一张床盖一张被子,这画面我看著有点不適】
【你们是不是对女角色有什么恶意啊?温繁对妹妹从头到尾就是亲情,兄妹睡一张床怎么了,又不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我也睡过我哥的床,有什么大不了的,你们自己没有哥哥吗】
【避嫌的前提是双方有避嫌的必要,人家兄妹俩清清白白,避什么嫌?心里脏的人看什么都脏】
【说得好!有些人就是看妹妹不顺眼,妹妹做什么都要挑刺】
【我是受控,我无所谓,温繁喜欢谁我就站谁,妹妹至少对他好,比那些羞辱他的攻强多了】
【就是!妹妹昨晚又是打电话救人又是把人拖回家,忙了一整夜,你们还在这挑三拣四,有没有良心】
弹幕吵得热闹,温情却没有像往常一样饶有兴致地看戏。
她的注意力被温繁刚才那一瞬间的异样牵住了。
她从被子里坐起来,看著臥室门口——温繁已经出去了,厨房里传来水龙头流水的声音和锅碗碰撞的轻响,一切听起来都很正常。
她想了想,还是掀开被子下了床,光著脚走到臥室门口,还没迈出去,温繁的背影就重新出现在厨房门口。
他端著一杯温水,看到她站在臥室门口,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把水杯塞进她手里,又推著她的肩膀把她重新按回床边坐好。
“说了好好休息,怎么又起来了,”他蹲下来,仰头看她,眼神里是熟悉的温柔和担忧,“头还晕不晕?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不晕了。”
温情捧著水杯,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著喉咙滑下去,胃里暖暖的。
温繁笑了笑,伸手想去揉她的头髮。在他的指尖碰到她发顶的那一刻,温情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手。
“怎么了?”温繁低头看她。
温情垂著眼睫,语气里带著一丝不安。
“哥哥,我睡你床上……是不是不太好?”
温繁顿了一下,然后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指,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和她的眼睛平齐。
他的眉毛微微塌下来,眼角也垂下来一点,眉眼间流露一丝黯然。
“怎么不好了?你忘了小时候我们一直都睡在一起?是不是情情长大了,嫌弃哥哥了?”
“没有没有!”温情慌忙摆手,差点把手里的水杯晃洒,“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万一有人说閒话……”
温繁把她手里的水杯接过来放在床头柜上,然后直起身,伸手拍了拍她的头。
“谁会说什么閒话?你是我妹妹,照顾你是天经地义的事,別人爱说什么说什么,不用管。”
温情看著他温和却坚定的表情,没有再追问。
她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借著杯沿挡住自己微微弯起的嘴角。
弹幕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还快。
【哈哈哈哈看到没!受自己都不介意!你们在那瞎操什么心!】
【温繁:我妹妹睡我床怎么了?关你们什么事?】
【打脸来得太快就像龙捲风,刚才骂妹妹的人呢?出来走两步】
【反正我是受all in,受喜欢谁我就喜欢谁,妹妹至少对他是真心的】
【確实,比起那些羞辱受的攻,妹妹可爱多了,又乖又护短】
【某些人破防的样子真好笑,人家兄妹关係好戳你们肺管子了是吧】
几条之前骂得最凶的弹幕被懟得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只飘过来一句乾巴巴的“隨便吧”,然后迅速消失在弹幕流里。
取而代之的是更多帮妹妹说话的弹幕,以及几个表示“妹妹x哥哥cb也挺好磕”的发言。
温情在视野右上角看到了一个极小的提示:喜爱值+2。
虽然只有两点,但她挺满意的。
而且,看那些討厌她的弹幕吃瘪的样子,確实让人心情愉快。
【你们吵来吵去都在吵些没用的,没人注意到一个重要的问题吗】
一条弹幕忽然飘过去,字体是加粗的深蓝色,在一片红白大战中显得格外突出。
温情的目光被它吸引过去。
【什么重要问题?】
【我看过这本耽美同人的原著,这本耽美文其实是一篇男频文的同人创作,小受温繁就是那篇男频文的男主。】
温情眨了眨眼。
男频文的同人?
她下意识扫了一眼厨房的方向,温繁正背对著她站在灶台前,繫著那条洗得有点发白的围裙,正在往锅里打鸡蛋。
这么贤惠的哥哥,是男频文男主?
【终於有人说了!我就是那本男频文的粉丝,看到这本耽美同人的时候整个人都不好了】
【不是,同人创作很正常啊,每个人性癖不同,你觉得不好看关掉不就行了】
【我不是说同人不行,我是说这个作者太狠了,他把人家男频文男主写成耽美文小受,虐身虐心还被强制,最后妹妹还死了,我们男主在男频文里可是事业爱情双丰收的人生贏家好吗!】
【等等,所以温繁在原版里不是gay?】
【当然不是啊!原著里他是直男,虽然作者標了无女主,但cp热度最高的就是他妹妹!】
温情的瞳孔猛地震了一下。
她捧著水杯,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没有吧,我看男主和反派的cp热度也很高啊,绝对超过妹妹】
【啊???妹妹???】
【又没有血缘关係!你们看剧情的都忘了吗,温繁和温情是在孤儿院一起长大的,根本就不是亲兄妹!原著男频文两个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温繁輟学打工供她治病,她病好了之后反过来帮温繁创业,两个人一路扶持从底层杀到商界顶层,最后事业有成,妥妥的男频爽文模板好吗!】
【我也看过那本男频文!男主温繁人设超级好,从小就聪明隱忍,輟学之后在酒吧打工攒钱,后来抓住机会自己开了酒吧,然后一步一步往上走,妹妹温情虽然是病秧子但脑子特別好使,帮他出谋划策,两个人內外配合把生意越做越大,作者写商场斗爭写得特別精彩,感情线也特別甜,互相扶持互相治癒的那种甜】
【而且原版里的妹妹也不是什么废物好吗!她因为心臟病不能出门,就在家自学编程,后来成了温繁的幕后军师,好几个关键的商业决策都是她做的,她是那种柔柔弱弱但脑子比谁都好使的女主,根本就不是这本同人里什么都不干光等哥哥伺候的废物妹妹!】
【所以这本耽美同人把妹妹写死,是因为如果妹妹不死,温繁根本不可能去跟別的男人纠缠?】
【废话!原版里温繁从头到尾眼睛里只有他妹妹一个人,別的女人男人看都不看一眼,要让他合理地去跟几个攻纠缠,作者只能先把妹妹写死,不然根本圆不过来】
【我天,我第一次听说这个背景,感觉被骗进来杀】
【不是,你们男频粉丝跑耽美同人区来科普原著,是不是有点ky啊?同人就是在原著基础上再创作,凭什么非要按原著走?】
【谁规定同人非要跟原著一样了?我就是喜欢看温繁被虐被强制,不喜欢看男频爽文,有意见?】
【没有不让你们搞同人啊,但你们能不能別一边磕同人一边骂妹妹是废物?妹妹在原版里根本就不是这样的好吗!】
【对哦,把人家男主虐成那样,最后竟然还和几个攻he了】
【说得好!原版妹妹又聪明又坚强,到了这边被写成拖油瓶加炮灰,还要被你们天天骂,我们原著粉看了不难受吗】
【行了行了,都別吵了,同人圈和原著圈本来就是两条平行线,谁也別教育谁,各看各的,各磕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