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此,三个人的生活,似乎因为这个寻常的夜晚,变得不寻常了起来。
苏荔一整天,都处於心神不寧的状態。
那两个男人反倒跟没事人一样,该上班的上班,该居家办公的居家办公。
怡然自得地反倒像她不正常了。
晚餐,她本来想照例燉一锅清粥。
莫名想到那男人昨天吃粥时蹙眉的神情,她还是在灶台上煨了一锅玉米排骨汤。
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冒著热气。
香气漫开,混著窗外渐浓的夜色,有种说不出的安寧。
苏荔正低头切著番茄。
番茄汁水染红指尖,黏腻的触感让她有些心不在焉。
她盯著那片刺目的红,脑子里却全是別的画面。
她嘆了口气,继续切。
身后倏地贴上一具温热的胸膛。
苏荔动作一滯。
刀悬在半空,番茄汁沿著手腕缓缓流下。
是三十岁的傅闻屿,手臂环过她腰际。
他的下頜,抵在她肩窝,呼吸拂过她耳畔,惹起阵阵酥痒。
“好像这三年来,我每天梦里的画面。”他的嗓音沙哑,浸著久违的贪恋,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捞出来的梦囈。
苏荔握著刀柄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没动,就那么任他抱著。
番茄汁水还在往下淌,一滴,两滴,落在白色砧板上,洇开一小片红。
三年积压的委屈,在这一刻猛地翻涌上来。
苏荔再也抑制不住满腔汹涌的情绪,颤声反问,“那你为什么,这三年从来不回家?”
她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轻轻一碰就会断。
问得很突然,傅闻屿的身体僵了一瞬。
“发烧到三十九度,我打不通你电话,打了十七个,一个都没接。最后是助理送我去医院的。”
她闭了闭眼,长舒口气,“傅闻屿,那时候你在哪里?”
箍在她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
那股力道太大,大得像要把她勒进骨血里。
苏荔被那股力道带著,缓缓转过身来,面对著他。
厨房暖黄的灯光里,他的脸近在咫尺。
金丝眼镜后的眼底翻涌著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惊痛,愧疚。
还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快要溢出来的激动。
“我每次都会回来。”
“每次你生病,我都会回来!”
他捧起她的脸。
那只手在微微发抖,指尖冰凉,却捧得那么小心,像捧著一件易碎的珍宝。
拇指擦过她的脸颊,擦去她猝然滚落的泪。
“只是......”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只是坐在床边看你一会儿,天没亮就要走。”
苏荔没料到会得到这个答案,呼吸瞬间窒住。
傅闻屿垂下眼,那双桃花眼里,翻涌著她读不懂的东西。
艰涩的,沉重的,压得他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我承认,我是胆小鬼,婷婷的事......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更不知道怎么面对我自己。”
他艰难地挤出这几个字,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苏荔怔怔地看著他。
她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
她在医院看见傅闻屿站在走廊尽头,浑身湿透,一言不发。
后来他再也没有提过。
她以为他是不想提。
他们的婚姻,就是从那一天开始,一点一点冷下去的。
“是我不好。”
带著哽咽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拉回来。
他抵著她的额头。
呼吸凌乱,滚烫的液体砸在她手背上。
“让你一个人熬过那些晚上......让你受委屈了。”
他的声音支离破碎,像一面墙终於裂开第一道缝隙。
闭著眼,睫毛湿透了,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真的想好了......”
“你就算在外面找了其他人,只要你还是我老婆,我都可以,只要,你不离开我。”
他的拇指还停在她脸颊上,轻轻摩挲著那片被泪浸湿的皮肤。
“可后来,我发现你真的在外面有了別人......”
他没有说下去。
只是闭了闭眼,將喉间涌上的哽咽生生吞回去。
“我做不到。”
四个字,被他的哭腔,压抑得几乎听不清楚。
他望进她眼底。
“苏荔,请相信,我无时无刻不在爱你——”
或许是哭泣的样子,实在太狼狈,傅闻屿垂下头,埋进苏荔的颈间。
泪水浸透她的衣领。
他的颤抖,透过相贴的肌肤传来。
那么清晰,那么真实。
她攥紧他后背的衬衫。
理智告诉她,她应该,“你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是攥著他的衬衫,攥得指节泛白,攥得像怕一鬆手,他就会消失。
直到厨房门口,传来迟疑的声音,打破了此时的气氛。
“我是不是......回来的不是时候?”
苏荔浑身一僵。
她偏过头,视线越过傅闻屿的肩膀,落在厨房门口那道修长的身影上。
十九岁的傅闻屿,立在光影交界处。
一半身子笼在厨房暖黄的光里,一半陷在客厅的昏暗中。
怀里还抱著刚从超市採购回来的纸袋,袋口露出一截法棍的纸袋,还有几盒草莓。
他的视线,扫过苏荔泪痕交错的脸。
又落到三十岁傅闻屿紧拥她的手臂上。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光一点点黯下去。
他扯了扯嘴角,笑意勉强,像是用尽全力挤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