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城。
由千年望族墨氏所筑,屹立三千六百余载。青石铺街,灵灯长明,坊市喧沸,修士摩肩接踵。
云凡走了整整八日,才踏进这座城。
路上,小丫头早和他熟得没了生分。
初见时还缩在袖口后偷瞄,后来竟敢踮脚扯他衣带,脆生生喊“哥哥”,一声比一声甜。偶尔故意把糖渣蹭他袖子上,咯咯笑个不停。
云凡起初皱眉躲闪,渐渐也由著她拽衣角、跟脚步,甚至顺手替她拨开垂落的柳枝。
其实——
有她在,倒真不闷。
八天风尘,因她一句“哥哥看那只鸟尾巴会发光”,便多了几分活气。
她叫幽若。姓氏?她晃著脑袋说忘了,真忘了,不是装的。
“哥哥,我要那个!”小幽若踮脚指著摊上琥珀色的蜜饯糰子。
云凡掏灵石,动作利落。
那少年老怪留下的纳戒里,灵石堆得冒尖。以他如今境界,早用不上这等粗浅灵气,要炼化也只取灵晶——可惜,手头灵晶薄得可怜。
她左手攥满零嘴,右手死死攥著他下摆,指节发白,生怕一鬆手他就消失似的。
买食时,云凡顺口向摊主问清墨氏族地所在——就在城南。
他牵著幽若,不多时便到了。
“止步!墨氏重地,閒人勿近!”守门护卫横戟拦路,面色冷硬。
“我持墨令,赴小秘境试炼。”云凡递出令牌。
护卫目光一触墨令,腰杆立刻鬆了半寸,语气也温软下来:“二位请隨我来。”
他转身引路,步子放得极稳。能持墨令者,背后哪是寻常来歷?他不过是个看门的,岂敢怠慢。
云凡牵著幽若刚迈过门槛,忽闻一阵清朗笑语自內院传来。
墨染玉正携数名年轻男女缓步而出,锦袍曳地,言笑晏晏,偶有推搡打趣,意气飞扬。
“咦?”
他脚步一顿,侧首瞥见一道背影掠过廊柱——那身形、那步態……他瞳孔骤然一缩,猛地扭头盯去。
云凡正牵著个小丫头往里走。
墨染玉眼底浮起错愕,隨即翻涌起阴沉戾气。
这废物不是葬身荆棘岭了吗?
怎么活著回来了?
他记得清清楚楚:当日全员脱困,唯独云凡杳无踪跡。轩辕舞亲自催促,墨氏连派三拨人,彻夜翻山掘石,整整三天三夜,连根头髮都没寻见。
他当时只觉可惜——让这廝死得悄无声息,连折磨都省了。
没想到……命硬得邪门。
既然没死——
更好。
墨染玉眸中寒光一闪,厉喝:“站住!”
护卫闻声立定,忙躬身作揖。
墨染玉已率人围拢上来,锦袍未动,气势却压得人喉头髮紧。
“哟,没死透啊?”他嘴角扯出冷笑,“胆子不小,还敢登我墨氏的门?”
云凡抬眼,略一打量,才淡淡道:“是你。”
“认出来了?”墨染玉声音沉下去,“认出来,就该记起荆棘岭那一场……”
话未落尽——
云凡並指如剑,袖风轻盪,一挥而过。
金色剑光劈落,快得只余一道残影。
墨染玉头顶一凉,半边头髮齐根而断,头皮裸露,泛著微白。
“想找我算帐?行啊——先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分量。下回再动手,掉的就不是头髮了,是脑袋。”
云凡目光平静,落在墨染玉脸上,不怒不躁,却压得人喉头髮紧。
墨染玉后背瞬间湿透,冷汗浸透內衫。方才那一剑,他连剑锋起势都没捕捉到,只觉寒气擦著天灵盖掠过。惊魂未定,怒火猛地窜上来,烧得五臟六腑都在发烫,恨不得当场撕了云凡。
可他攥紧拳头,硬生生把那股杀意咽了回去。
他知道,自己不是对手。
那一剑,无声无息,快得连影子都追不上。
若云凡真要取他性命,他早成一具尸首了。
墨氏纵然会替他报仇,可人死如灯灭,报了仇又如何?
“接著带路。”云凡抬手,轻轻拍了拍护卫肩头。
护卫迟疑,转头望向墨染玉。
墨染玉闭嘴,一言未发。
“怎么?我手握墨令,反倒进不得墨氏小秘境?捨不得就別送令牌,送了又拦著,算哪门子规矩?”
“最烦你们这种——心里抠门,脸上还非要摆出一副慷慨大方的样子。”
墨染玉耳根发红,嘴角绷得死紧;旁侧几个墨氏子弟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有人已踏前一步,袖口微扬。
墨染玉却突然抬手,横在眾人胸前。
“带他进去。”他齿缝里挤出四个字,牙根咬得生疼。
“是!”护卫垂首应声,立即引著云凡与小幽若朝內走去。
身后,墨氏子弟围拢过来,压不住火气:“染玉哥,刚才为何拦我们?”
墨染玉眸色沉冷:“他很强。我们联手或许能搏一搏,但谁死谁伤,没人敢说。”
“何必拿命去赌?他既进了墨氏,就別想囫圇出去。”
“別忘了——他要去的,是墨氏小秘境。”
几人眼神一亮,立刻明白了。
“染玉哥,你是打算……”
“对。启动小秘境內的增幅阵法,把威力调至十倍。我倒要看看,他骨头有多硬,能不能扛住。”
墨染玉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这法子乾净利落。”
“敢在墨氏撒野,还当眾羞辱染玉哥——看他怎么死!”
“等进了小秘境,咱们只管等著收尸。”
眾人低笑,笑声里裹著阴寒。
墨染玉没再说话,领著他们,悄然缀在后方。
“哥哥,他们跟来了。”小幽若仰起脸,声音轻得像片羽毛。
“不怕。”云凡低头看了她一眼,“待会儿若动起手来,你就往角落里躲好,別出声,哥哥办完事就来找你。”
小幽若用力点头,小手攥得更紧了些。
也不知是那个总扮少年模样的老傢伙悄悄给她种下了隱匿之息,还是她本就天生如此。
反正除了云凡,几乎没人能真正“看见”她。
这一路穿堂过院,她就像墙缝里钻出的一株细草,行人来去如风,目光扫过,却自动绕开,仿佛她根本不在那里。
墨染玉等人亦是如此——明明小幽若牵著云凡的手走在前面,他们却视若无睹,连余光都吝於施捨。
墨氏子弟远远吊著,不围不拦,也不出手。
云凡心知肚明:他们在等,等一个更狠、更稳妥的局。
他懒得拆穿,也无意纠缠。
先入小秘境要紧。
毕竟这一趟不易,至少得修满十日,才不算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