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衬衫男人举著那块彻底罢工的黑屏手机,手指在上面戳得飞起。
片刻后,一张白底黑字、排版极其庄严的页面弹了出来。
標题极大。
【未成年人隱私保护提示及相关法律责任告知书】
男人愣在原地。
“谁给我手机塞ppt了?这什么流氓软体!”
叶影单手插兜,一字未发,两道黑影从他侧后方闪出。
宋北辰动作极快,左手扣住自拍杆底座,右手把防磁证物袋往上一套。
江潮更乾脆,直接把男人掉到一半的麦克风扯下来,扔进另一个密封袋。
拉链拉上,全程不到三秒。
男人急了,伸手就抢。
“你们凭什么管我?公共区域我不能拍?”
叶影抬起左手,平板电脑转了九十度,对准男人的脸。
张哲西的脸出现在屏幕中央。
西装扣得严丝合缝,领带打得极正,背景是一整面墙的法律专著。
他带著生死难料的微笑,开口道:
“第一,这里是私人產权区域,非完全开放公共空间。”
“第二,你正在尝试拍摄未成年人活动区域,涉嫌侵犯隱私。”
“第三,你收受星航公益关联帐户转帐,存在有偿引导舆论行为。”
男人手停在半空,气焰一下缩了回去。
张哲西翻开一份文件,手指点在纸面上。
“你可以选择刪除素材並接受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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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可以选择保留素材,然后由我们申请证据保全,同时追加寻衅滋事、侵犯商业秘密与名誉权等多项指控。”
“初步预估索赔金额在两百万左右。”
闻言,男人狠狠咽了口唾沫,立刻举起双手。
“哥,我就是接了个探店单……真不知道这水这么深啊!”
云闕四十楼,季扬靠在椅背上,脚尖点地,转椅转了半圈。
“探店?他探的是法务部雷区吧?”
“两百万的入场券,这店一般人消费不起。”
李雾缩在角落的单人沙发里,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帐、帐款路径確认。”
他把一张复杂的资金穿透图甩到大屏上。
“三千五百元,备註是『公益观察』。”
裴錚端著黑咖啡,头都没抬。
“三千五卖职业生涯,这哥们儿的市场定价明显偏低了,智商税都不够扣的。”
坐在侧边的孙炳昆手中的笔停在笔记本上,转头看向这群西装暴徒。
“你们集团平时说话都这么狠吗?”
季扬连连摆手,一脸无辜。
“孙局误会了!裴总是我司专属的冷链嘲讽系统,常年零下十八度,不针对个人,只针对愚蠢。”
周行靠在官帽椅里,没笑,修长的手指在红木扶手上敲了两下。
刚才直播回放切过的一个画面,栈道玻璃门內,有个孩子的背影一闪而过。
虽然没拍到脸,但这种失控感踩到了他的底线。
周行把面前的建盏推远。
“关拓。”
旁边的立柱上亮起半透明的视讯框。
“在。”
“所有外泄的切片、录屏,给我自动检索。”
“凡是出现孩子正脸、姓名、家庭信息的內容,直接走平台最高级別申诉,然后批量发律师函。”
“已经跑完第一遍脚本了,所有违规视频全部锁定下架。”
关拓把一张红蓝相交的舆情网络图拉到主屏。
红色的爆点集中在几个大v营销號下,话术矩阵排得极其整齐。
【惊爆!富豪收割公益名声!】
【所谓的高端庇护所,是不是只给有钱人的孩子开后门?】
【普通家庭的自闭症孩子就不配拥有尊严吗?】
季扬凑近看了两眼,翻了个白眼。
“这帮人的键盘是批发来的吧?见不得別人把事做好,就非得问你是不是別有用心。”
温景坐在周行身侧,把一张数据匯总表推了过去。
“普通家庭申请占比目前已经达到百分之八十七。我们不收费,所以他们急了。”
周行点开后台埠。
自从泊心阁的评估入口悄悄上线,申请数据直接呈现直角飆升。
系统自动拦截了大量乱填的信息,留下来的內容里,有许多根本不是正规的申请表。
那就是几句极短的话。
【我想睡一晚整觉,就一晚。】
【孩子二十三岁了,等我老了走不动了,他该怎么活下去。】
【不求他变正常,求你们让他別再被欺负了。】
会议室里彻底没了打趣的对话。
这些文字没有煽情,全是最真实的绝望。
周行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划走。
叶未央从一堆评估模型里抬起头,打破了沉默。
“先生,我们不能全接。”
她把一份承载力分析报告压在那些绝望的留言上,动作很坚决。
“泊心阁的物理空间和心理宽容度是有极限的。”
“我们可以扩充標准、扩大社工培训规模、甚至授权合作点,但绝对不能把所有遇到困难的家庭都往这一个地方塞。”
顾愈跟著点头,手里还捏著两份医疗评估单。
“过度集中,这里就会变成另一种变相的福利院。机构化管理是对他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秩序的二次摧毁。”
季离坐在长桌最末端,手指交叉。
“您给我们下达的第二阶段目標,要求可复製,但明確禁止消费苦难。”
“所以我们需要搭建的是一张看不见的支持网,而不是在这个岛上搞一个引人打卡的网红圣地。”
周行身体往后靠去。
这话极其刺耳,但也极其正確。
钱能砸出最顶级的隔音材料,能砸出米其林级別的营养餐,能请来全球最好的专家。
可钱买不到日復一日的社会秩序。
毕竟,砸钱只能买来工具,代替不了长久的宽容。
隨即,周行转头看向孙炳昆。
“孙局,如果在澜州先铺十个社区支持试点,政府那边能给场地吗?”
孙炳昆直接翻开带来的公文包,抽出一叠规划图纸。
“没问题。”
“柳塘老城区的閒置厂房、绿浦湿地周边的社区中心、云川高校家属院、江湾滨江片区的旧库房这些地方,你们要多少有多少。”
周行指节再次敲击扶手。
“景行基金会全资改造,每个点只配置三个基础物理模块。”
温景在便签上写下三行字,递给孙局。
“绝对安静的休息室,低刺激的感官活动区,还有给家长的家庭喘息预约室。”
顾愈补充条件。
“再加人员配置。”
“一名受过严格特训的社工,一名心理危机干预人员,外加一名医疗转介联繫人。”
叶未央接上最后一块拼图。
“所有参与试点的工作人员,必须通过景行的魔鬼培训。”
“微表情判断、行为逻辑分析不合格的,坚决不准上岗。”
季扬举起手,疯狂刷存在感。
“各位大佬,我加一条!”
“门口绝对、千万、务必不要贴那种红底白字的『关爱特殊儿童』大横幅!”
“那玩意儿真的土到掉渣,而且冒犯性极强。”
孙炳昆把图纸铺开,拿笔在上面画了几个圈,问道:
“不贴横幅,那贴什么?”
周行偏头。
温景把在泊心阁门口悬掛的那四行字,重新抄写了一份。
推过桌面。
【可以不说话。】
【可以休息。】
【可以拒绝拍摄。】
【可以慢慢来。】
孙炳昆盯著那张纸,大手一拍桌面。
“就用这个!全市十个试点,统一把这四句话刻在门口。”
一直保持微笑的卫哲適时插话。
“孙局,如果您直接用这套方案,舆论层面可能会有人质疑政府在给景行集团站台背书。”
孙炳昆把本子合上,整理了一下衣领。
“政府不替任何企业背书,政府只向有效的方法低头。”
“谁有本事把刺眼的灯调暗、把咯人的椅子调好、把老百姓的尊严护住,我们就光明正大地学谁!”
季扬在旁边竖起大拇指。
“这领导太能处了,有雷他是真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