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渊侧身,引著几位拘谨的家长往茶室走。
门外栈道尽头,两个年轻人探头探脑,高高举起手机。
叶影一步跨出,身形直接挡死镜头路线。
“禁止拍摄。”
年轻人尷尬后退。
“哥们別紧张,我们不是坏人,就想看看网上说的那个富哥爆改的公益私服。”
叶影一字未发,抬手指向入口处悬掛的木牌。
木牌上用黑色小楷写著四行字。
【可以不说话】
【可以休息】
【可以拒绝拍摄】
【可以慢慢来】
读完这四行字,举手机的年轻人默默把手臂垂下。
旁边的同伴压低音量。
“我去,这才是真公益,別的机构恨不得把镜头懟人脸上要眼泪。”
门內的周行站定,听见这句,有些无奈。
信息差开始扩散,他极其厌恶这种不受控的流量扩散。
两小时后,云闕四十楼。
季扬把平板搁在金丝楠木大案上,手指在屏幕上狂滑。
“老板,热搜前三。词条叫『不会拍照的公益才是真公益』。”
没有媒体介入,没有任何营销號推流,是一个家长自己发在个人帐號的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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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手写规则卡。
一张无声传菜梯的局部照片。
一段全无修饰的文字。
【我儿子第一次在外面吃完一整顿饭,没人让他对著镜头感谢谁,也没人拍他。】
【饭菜每天一样,椅子高度精准到毫米,头顶的灯根本不刺眼。】
评论区画风从最初的感动,光速歪向硬核侦探频道。
【这才是对人的尊重!別让孩子上台表演了,求求了!】
【等等兄弟们,你们放大看那个餐盘边缘的反光!那是定製级別的航空鈦合金?用来吃饭?】
【这特么不叫公益,这是富哥在现实里搞了个地球online免打扰区。】
【顺藤摸瓜查了一下,泊心阁位於白鷺洲湿地公园核心区,这是绝对的私人领地,持有方是景行集团。】
【又是这个不上市、不融资、连个ppt都不发的神秘组织?他们是不是钱多得只能靠盖奇观来消耗了?】
周行端起建盏,喝下一口无量山红茶,吩咐道:
“不买热搜,不撤热搜。通知技术部,顺著网线把带有暴露孩子隱私可能的留言全部刪掉。”
侧边的卫哲掛著无懈可击的职业微笑,对著电话连连点头。
“对,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採访,我们绝对尊重媒体监督,但项目对象承受不起任何公开暴露。”
电话里传来急促的交涉声。
卫哲笑意不减。
“您提公眾知情权,这很宏大,但那群孩子有不被围观的生存权。”
“这两者產生衝突,我们毫无原则地站孩子。”
季扬在旁边双手比大拇指。
这就是公关部主管的硬实力。
一边用最礼貌的措辞,一边把门死死焊住,连条缝都不留。
半透明的通讯光幕弹开,李雾发来一份舆情走向简报。
【许曼团队疑似购买申城水军网络,试图大规模引导“景行抢占公益资源”“富豪花钱作秀”等特定话题。】
【相关资金流向证据链已完成区块链固化。】
季扬当场乐出声。
“她还敢出来跳?这姐们儿属於被现实锤进地底,还非要把天灵盖拔出来看看锤子到底是个什么牌子。”
裴錚的视讯窗口跟著接入。
背景是云闕三十三层归墟时计公司的极简走廊。
他端著黑咖啡,衬衫扣子繫到最顶端,严丝合缝。
“水军发包公司在申城,报价单和分包付款路径已经全部拿到。”
周行看著屏幕。
“你准备怎么处理。”
裴錚喝咖啡的动作不停。
“按兵不动,让他们放开了投。”
季扬双手撑住大案。
“裴总,你这是搞钓鱼执法plus版?”
裴錚放下咖啡杯。
“这不叫钓鱼,这是他们自己迫不及待跳进高压锅里,还要打电话问我水温够不够把骨头燉烂。”
周行敲了一下案桌面。
“李雾,起草起诉材料,张哲西,同步打包给民政和公安。”
李雾在视讯里秒回。
“已、已开始走立案流程,按顶格打。”
张哲西推门走入,將一份装订好的纸质材料摆在周行手边。
“先生,排查到了新情况。”
周行翻开第一页,是一份星航公益中心的財务审计穿透图。
几笔大额款项直接绕过公益项目对公帐户,在三个皮包公司转了一圈后,流入一家私人文化传媒公司。
后面附著几份厚厚的拍摄合同。
標题极度惹眼。
《星光少年成长纪实》。
下方的副標题更加离谱。
《破碎天才的自救之路》。
周行捏著纸页的手指停住。
这標题只要再多一点油,能直接送进厨房下锅炸。
温景拿起另一份附件合同,扫过两行便扔回桌面。
“他们没把人当人,他们把孩子切碎了当流量素材。”
张哲西点头確认。
“並且合同內设置了高额的商业直播分成,家长签的授权文件存在重大法律瑕疵,部分签名是通过故意隱瞒条款诱导取得。”
季扬把转椅往后猛地一拉。
“这哪是公益机构,这就是个全自动情绪屠宰场。”
办公室內彻底安静。
周行把那一叠合同推回给张哲西。
“所有铁证直接移交主管部门,集团不亲自下场搞舆论公开审判。”
季扬急得站直身体。
“老板,多顺手的反杀机会,为什么不把这些烂帐直接甩出去砸死他们?”
周行抬头看他。
“打出去,那群孩子就会被吃瓜群眾反覆拉出来剖析討论。”
季扬嘴巴张开,瞬间合拢。
一时的爽感只需要发个通报,但受害者的二次创伤是按年计算的。
周行曲起食指。
“我们只做三件事。”
傅渊拔出钢笔,翻开黑色记事本。
“第一,物理隔绝,保护孩子和成人员工的绝对隱私。”
“第二,走法律程序,追究所有侵权行为和古籍文物损害责任。”
“第三,把泊心阁的感官友好数据模型扩容,做成可复製的长期项目。”
周行停顿半秒,继续道:
“第四,在官网上放出一个官方报名入口,给真正走投无路的家长留一条线。”
傅渊提笔记录。
“先生,三件事变成四件了。”
季扬探头抢白。
“老板的数学根本不重要!格局才是主线任务懂不懂!”
傅渊停笔。
季扬火速在嘴上比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关拓从视讯框里调出后台结构图。
“官网申请入口已上线。”
“全链路默认匿名諮询,身份证明只在最终评估阶段启动加密读取。”
“任何异常爬虫访问会被当场踢出並反向锁定ip。”
卓瞳挤进关拓的屏幕。
“物理安防也全部上线。”
“泊心阁外圈五百米加装了低干扰电磁屏蔽带,任何设备摄像头对准室內区域,画面会自动锁定为黑屏。”
季扬对著屏幕竖起大拇指。
“卓总,这技术手段太文明了,不抢手机,不吵架,直接赠送偷拍哥们一张纯黑极简护眼壁纸。”
关拓面无表情地补充道:
“我还加了点底层逻辑,黑屏同时,系统会强制给该设备推送相关隱私保护法律条文。”
季扬双手抱头,一脸惊喜:
“硬核赛博普法!偷拍一秒钟,强制学习一整年!”
温景把平板推到周行面前。
屏幕上,最初发帖的那位家长微博下方,有一条评论被顶到最上面。
【以前以为做公益是把弱者推到台前换掌声,现在才发现,真正有格调的地方,是允许他们死死躲在台下过自己的日子。】
周行凝视著文字,手指点在木质边缘。
社会痛点被直接捅穿,太多人吃过所谓的“展示价值”的苦。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靠近,寧蜜推开双开木门。
“先生,澜州文旅局孙局来了,没带媒体,也没带司机,就带了两个办事员。”
季扬精神一振。
“网红局长闻著流量的味儿一路漂移过来了?”
周行站起身。
“请人进来。”
孙炳昆大步迈入,手里没提公文包,只拿著一个透明文件袋,进门先连摆三下手。
“不喝茶,不拍照,不上镜。我今天过来,是专程求你们一件事。”
周行伸手示意。
“孙局坐下聊。”
孙炳昆拉开圈椅坐下,文件袋直接拍在桌上。
“澜州下辖十几个老旧社区。”
“残障儿童、大龄谱系患者、失能老人家属,生存压力全憋在几十平米的屋子里。”
“政府手里有资金有政策,但基层缺乏你们这种变態级別的精细化处理能力。”
他翻开文件袋,里面是一长串社区名单和空置公共空间统计表。
“我不求你们景行帮忙搞宣传,也不求掛你们的名。”
“我就要一套標准,哪怕只是一套『怎么做到不伤害患者』的最底线操作指导手册。”
孙炳昆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你们景行不差钱,技术通天,审美降维打击。市里有基层网格员,有现成场地,有行政绿灯。”
“咱们不搞任何高大上的面子工程。”
“先把社区活动中心刺眼的白炽灯换掉,把墙上的歧视標籤剪掉,把瞎拍照打卡的规矩彻底禁掉。”
周行转头看向温景,温景翻开手边的记录本。
“我们可以从感官友好改造这块出个基准物理模型。”
“光线色温、噪音控制材料,直接对接工程部提供清单。”
顾愈跟著补充道:
“必须加上家庭喘息服务支持。”
“绝大多数家属並不是不爱孩子,是二十四小时的高压看护把人的精气神活活耗空了。”
叶未央刚好推门走入,顺势接话。
“一线社工培训得马上跟进,要彻底扭转他们的观念。”
“患者的沉默不是不配合,刻板的重复性行为更不是故意捣乱。”
孙炳昆从口袋里掏出本子认真做笔记。
“说得太对了。”
“你们出执行清单,我回去就砸碎那些推諉扯皮的街道审批流程,一路绿灯。”
季扬忍不住插话。
“孙局,您这执行力放进网际网路大厂,能活活卷死一片专门靠ppt走天下的战神。”
孙炳昆头也不抬地摆手。
“別捧杀我,你们景行办事更离谱。”
“別人砸十万做公益要发一百万的宣发通稿,你们砸几个亿搞场地全靠签保密协议。”
“全市宣传口的笔桿子找不到半个切入点,急得满头掉头髮,极其具有参与感。”
周行把文件袋推回给孙炳昆。
“景行全资,出施工標准,出医疗培训团队,政府负责扫平场地提供和所有基层阻力。”
孙炳昆霍然站直。
“我这就回市里去开跨部门协调会。”
周行跟了一句。
“所有投入使用的项目点,一块景行的牌子都不要掛。”
孙炳昆愣在原地。
“一点痕跡不留,那招牌上写什么?”
温景拿起铅笔,在空白便签纸上写下四个字,推过去。
【慢慢来处】
孙炳昆盯著纸条看了足足半分钟,然后郑重將其折好,收进上衣口袋。
太虚系统的红色预警突然在墙面全息投影铺开。
【泊心阁外围检测到三名异常拍摄人员】
【数据穿透比对:其中一人帐户存在星航公益中心关联资金匯入记录】
叶影的通讯同时切入公放。
“先生,人全扣住了,对方开著隱形直播设备。”
屏幕切出外围的实时监控画面。
栈道尽头,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举著自拍杆疯狂大喊。
“家人们看见没!他们死活不让拍!这绝对是心虚了!所谓的高端公益到底藏了什么不可告人的——”
男人的声音还在狂飆,手里的手机屏幕瞬间变成一块纯粹的黑砖。
花衬衫男人立刻低头,手指在黑屏上狂戳。
“哎?我直播画面呢?我直播间去哪了?家人们还在不在里面?”
季扬从椅子上缓缓站起,扶额轻嘆:
“完蛋,这哥们儿正式开启赛博普法第一课了。”